第1章 八歲的多多

錢多多八歲時，還不知道自己是個“招邪”的體質。

她只知道，自己是家里的小祖宗。

那會是2015年，家里開了二十多年的“錢氏菜館”在市里頗有名氣，一到飯點便人聲鼎沸。

她是父母西十多歲才盼來的老幺，上面兩個哥哥一個姐姐早己成家立業，年齡差足以當她叔姨。

這份遲來的寵愛，便如同開了閘的洪水，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她身上。

此刻，她正像個巡視自己領地的女王，趴在柜臺后的小板凳上，面前攤著一個鐵皮餅干盒。

里面沒有餅干，全是她搜羅來的“財富”——幾張皺巴巴的紙幣，一堆亮閃閃的硬幣，還有大哥給的金嗓子喉寶包裝紙（她覺得金色的很富貴），二哥從外地帶回來的漂亮糖紙，以及姐姐塞給她的各種小額零花錢。

她伸出肉乎乎的手指，一枚一枚地數著硬幣，小嘴念念有詞：“一毛，五毛，一塊……嗯，再過幾天，就能買那個帶蝴蝶結的**了?！?br>
陽光透過飯店的玻璃門照進來，在她卷翹的睫毛上跳躍。

一切都溫暖而喧鬧，充滿了人間煙火的踏實感。

首到傍晚。

最后一桌客人散去，服務員們忙著打掃。

錢多多抱著她的寶貝餅干盒，打算溜回樓上的家。

穿過略顯凌亂的后廚時，她無意間瞥見角落那個新來的、沉默寡言的幫廚阿姨，正背對著她，在昏暗的燈光下默默地削著土豆。

不知怎的，錢多多停下了腳步。

那阿姨的動作很慢，很僵硬。

后廚的窗戶開著，一陣穿堂風吹過，錢多多猛地打了個寒顫。

她好像看見，那阿姨的腳邊，拖著一道不屬于她的、模模糊糊的……更濃重的影子。

她眨了眨眼，再定睛看去，只有阿姨和她正常的身影。

“多多，杵在這兒干嘛？

快上去，這里臟?！?br>
大姐溫柔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牽起她的手。

錢多多“哦”了一聲，任由姐姐牽著走，卻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
那個阿姨依舊在削土豆，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。

這只是個開始。

漸漸地，錢多多發現自己似乎比別的小朋友更容易“著涼”。

夜里睡覺，明明窗戶關得嚴嚴實實，她卻總會在某個時刻被一股莫名的寒意凍醒，仿佛有冰冷的視線穿透墻壁落在她身上。

有時，她會做一些光怪陸離的噩夢，夢里總有看不清形狀的東西在追她，醒來后一身冷汗，卻又記不清具體細節。

家里人只當她是孩子家體質弱，夢多。

媽媽給她換了更厚的被子，爸爸每晚睡前都來檢查窗戶。

首到那個夏末的午后。

她和幾個小伙伴在飯店后巷玩捉迷藏。

輪到她躲時，她鉆進了最深處那個堆放雜物的窄小角落，屏住呼吸，聽著尋找者的腳步聲漸近又漸遠。

正當她松了口氣，暗自得意時，一股難以言喻的、混合著腐朽與腥甜的氣味，毫無征兆地鉆入她的鼻腔。

同時，她感到脖頸后汗毛倒豎，一種被什么東西緊緊盯住的、粘稠的恐懼感瞬間攫住了她。

她僵硬地、一點點地轉過頭。

巷子盡頭那面長滿青苔的斑駁墻壁上，在夕陽照射不到的陰影里，似乎有一團比陰影更黑暗的、不成形的霧氣在緩緩蠕動。

那霧氣中，仿佛有無數只細小的眼睛，正無聲地注視著她。

錢多多想叫，喉嚨卻像被死死扼住，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
巨大的恐懼讓她渾身冰涼，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來，順著臉頰滑落。

“多多？

多多你躲哪兒去了？”

小伙伴呼喚的聲音傳來。

那團黑影倏地一下，消散無蹤，仿佛從未存在過。

只有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，還若有若無地縈繞在空氣里。

錢多多連滾帶爬地跑出去，小臉煞白，渾身發抖，無論小伙伴怎么問，她都只是咬著嘴唇搖頭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那天晚上，她就發起了高燒，胡話不斷，嘴里反復嘟囔著“黑……影子……眼睛……”家里頓時亂作一團。

退燒藥吃了不見效，送到醫院，醫生檢查了半天，也只說是驚嚇過度，開了些安神的藥。

錢多多蜷縮在床角，裹著厚厚的被子，只露出一雙因為發燒而格外濕漉漉、盛滿恐懼的大眼睛。

她看著床邊焦急的父母和兄姐，看著他們臉上真切的擔憂，卻感覺自己和他們之間，隔著一層看不見的、冰冷的薄膜。

她能看到那些“東西”，而他們不能。

這種認知，讓年僅八歲的她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和恐懼。

也就是在那一刻，遠在千里之外，老家那座終年云霧繚繞的深山里，一個幽暗的洞府深處，一雙閉合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金色豎瞳，毫無征兆地，緩緩睜開。

洞內無風，卻仿佛有無形的漣漪蕩開。

一個低沉、略帶沙啞，仿佛亙古傳來的聲音，在空寂中輕輕響起，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：“……找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