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秀楠記：虛國

和秦慧、攝影師軒仔在古城喧鬧的街口分開，看著她們的身影匯入人流，走向另一個方向，楊秀楠強裝出來的鎮定才像退潮般緩緩消散。

她獨自一人站在燈火闌珊處，身后是南華山沉沉的、令人不安的輪廓，前方是回家必經的、漸漸偏離主街相對安靜些的小路。

晚風吹來，帶著沱江的水汽和夜市小吃的香味，卻吹不散她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寒意。

“我沒事，真的，這邊熟得很，一會兒就到家了。”

她剛才還對秦慧她們這樣保證，此刻卻忍不住緊了緊單薄的外套。

回家的路，她閉著眼睛都能走。

穿過這條青石板路，拐進那條掛著紅燈籠的小巷，再走過一座石橋……平日里走了千百遍，從未覺得有什么。

可今晚，每一個陰影角落，似乎都潛藏著不可名狀的注視。

爺爺筆記里那些模糊而驚悚的描述，連同剛才在山上的親眼所見，如同夢魘般在腦海里反復上演。

那些僵硬同步的“游蕩者”，那個一百八十度扭轉的、沒有面孔的頭顱，那冰冷的、帶著土腥味的氣息……她加快了腳步，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，發出清脆又略顯急促的“噠噠”聲，在這安靜的巷弄里傳出老遠，反而更添了幾分心慌。

偶爾有晚歸的鄰居迎面走來，或是騎著電動車慢悠悠經過，熟悉的鄉音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一瞬，但隨即又立刻豎起——她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，偷偷打量每一個擦肩而過的身影，試圖分辨那究竟是真實的鄰里，還是……從山里跟著下來的“東西”。

一個穿著深色舊式對襟衫的老**，慢吞吞地走在前面，挎著一個竹籃，身形佝僂。

楊秀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，首到走近了，聽到老**嘴里哼著不成調的本地山歌，看到她籃子里露出的新鮮菜葉，才猛地松了口氣，手心全是冷汗。

自己真是嚇破膽了。

她自嘲地笑了笑，卻依舊不敢完全放松警惕。

筆記里說了，那些東西“尤好觀熱鬧”，甚至會“混跡于燈火人煙處”。

這古鎮開發了旅游，晚上依舊人來人往，燈光璀璨，豈不是正對了它們的胃口？

走過石橋，橋下沱江水聲潺潺，倒映著兩岸的燈火，波光粼粼。

幾個游客在橋上拍照，笑聲朗朗。

楊秀楠卻無心欣賞，幾乎是跑著沖過了橋面。

離家越來越近了。

己經能看到自家那棟老宅飛起的檐角，和門口那盞溫暖的、媽媽特意為她留的燈。

就在她即將踏入家門燈光籠罩范圍的那一刻，她下意識地回頭，望了一眼來時路。

昏暗的巷口，似乎立著一個模糊的、高瘦的影子。

它靜靜地站在那里，隔著幾十米的距離，面朝著她的方向。

看不清細節，只有一個人形的輪廓，融在夜色里，仿佛亙古存在。

楊秀楠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。

是錯覺嗎？

還是……她不敢再看，猛地轉身，幾乎是撞開了虛掩的家門，砰地一聲將一切隔絕在外。

背靠著冰涼的門板，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心臟狂跳得像要掙脫胸腔。

“楠楠？

回來了？

玩得開心嗎？”

媽**聲音從里屋傳來，帶著關切。

“嗯！

回來了！

很開心！”

楊秀楠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，帶著一絲疲憊的雀躍，“媽，我累了，先洗澡睡覺了！”

她逃也似的跑回自己的房間，反鎖了房門，這才癱軟在椅子上，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。

窗外，是熟悉的、寧靜的家鄉夜晚。

但楊秀楠知道，有些東西，不一樣了。

爺爺的筆記不是故事。

南華山的秘密，如同一個悄然裂開的縫隙，露出了冰山一角。

而她，這個土生土長的鳳凰縣女孩，似乎己經被這縫隙后的陰影，若有若無地觸碰到了。

這個暑假，注定不會平靜了。

她看著書桌上那張初中畢業合影，上面她和秦慧笑得沒心沒肺。

友情或許能打敗恐懼，但真正面對未知時，依靠的，恐怕遠不止于此。

她需要好好想想，關于那座山，關于那座墓，關于祖輩留下的那些筆記……以及，接下來該怎么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