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風問道錄

山風帶著焚燒后的煙灰與血腥，穿過枯黃山林，掀動祈淵單薄衣角。

他腿側舊傷尚未痊愈，額頭滲著冷汗，卻不敢歇腳。

昨日火光己是遙遠的影子，一夜奔逃，腳下泥濘里雜著斷草與碎瓦。

寂靜山道無聲，只有野犬從廢墟遠處嗚咽著散去。

樹林深處，一道身影伏在石后。

祈淵面色蒼白，喘息急促，泥土與鮮血交雜在臉頰。

他竭力屏住呼吸，聽著林間腳步交錯，仇人的嗓音依稀回響耳側。

“搜東坡那片！

不能讓他逃！”

低沉命令逐漸遠去，黑衣人的隊伍被山林分割。

他緩慢松開扣緊的拳頭，手中緊握著家傳的玉符，細微裂痕在指間滲血。

腳步聲真正消失時，他咬碎枯枝，艱難爬起身。

忽然，身后不遠處傳來細微異常——一小塊石片落地，嵌進落葉。

祈淵神經驟然緊繃，他攥緊玉符，低身隱藏身形，目光匯聚在那片晦暗。

風中浮現出一個模糊人影，對方腳步很輕，不像是搜捕的黑衣人，更像是山里常見的樵夫或小販。

但這人卻首首往他藏身的方向行來，分明有所察覺。

祈淵喘息止住，背脊己沁汗。

忽然，枯枝劈啪一響，那人駐足，低頭望向自己的布靴，若有所悟，卻未有驚異之色。

他緩緩轉頭，看著仿佛空氣中多了一雙眼睛。

“小兄弟，這滄霖山夜里難行，還是莫靠近崖邊。”

男人語氣平和，帶著漫不經意的親切，“別怕，我不是蒼淵國的人。”

祈淵遲疑，目光死死盯著那人。

那人微彎腰，遠遠坐到一截倒木上，將一只包裹放在自己腳邊，露出寬厚指節。

他約莫西十開外，身穿麻布青衫，鬢角微霜，眼神里溫和掩著銳利。

月色下，他神情坦然，眼角有細密的風霜路數。

“你受傷了？”

他話音未落，一截干糧和一袋水囊被慢慢放到倒木開端。

祈淵喉頭滾動，過往家變、夜逃的震懾壓在心頭，哪怕虛弱至極，他依然不肯貿然信人。

那人看他凝滯的神情，眉眼一挑，低笑道：“老韓不靠近官府，吃山中野味，混口小酒，若真是壞人，怎會大大方方坐在這？”

祈淵目光微動，終于抬手試探取過水囊。

唇齒焦裂，溫涼水珠在喉嚨滑過，他才緩慢生出些力氣。

他咬了口干糧，神情并未放松。

“謝謝。”

他喉嚨低啞，只一句便止住。

“叫什么？”

那人收回包裹，挪近半分，卻不過界。

祈淵警覺地看了他一眼，見那人自顧自削起樹枝，語氣淡淡，“葉……葉十一。”

他藏了姓，如同疤痕藏于心底，“我是在滄山下走散的，小事，不敢勞煩大哥。”

對方挑眉，似乎察覺到他的遲疑，只是聳肩一笑，不再追問。

沉默片刻，山林靜謐。

忽然遠處又有動靜，夜風里隱約夾雜狼嚎，卻夾著刃器交擊的脆響。

祈淵下意識摩挲玉符，指骨發白。

男人起身，沉聲道：“滄霖這時有夜獵，咱們得換個地方。”

祈淵眸中閃過警惕，卻也知勢單力孤，勉強起身扶著樹干，跟在男人身后。

兩人伏行山坳，避開主道，路上男人極有經驗地辨認獸跡與人蹤。

不時回頭挑眉示意祈淵勿聲張，偶爾低聲點評腳下哪一片松針能借力，哪里的腐葉易陷埋伏。

雨后山路泥滑，祈淵步履虛浮，一陣眩暈襲來，他右腿再度撕痛。

未及喘息，腳下一滑，竟撲倒在地，手肘蹭破了皮。

男人回身，二話不說將祈淵半拖半扶至一片枯松下。

他輕巧地拆開藥囊，取出苦澀的小瓶，抹上祈淵傷口，動作利落，卻極少多言。

“忍著點，這藥是山民常用的。”

祈淵咬牙，沒有吭聲，只低頭讓血水順泥流淌。

他竟有片刻恍惚，仿佛夜色己經無比緊密，記憶里那場烈火在遠方燒著，將心頭舊恨與懼怕都焚成一縷青煙。

過了一會兒，男人遞過一小片干肉，嗓音低沉，“餓了就吃兩口。

睡不得太久，滄山的夜不是安生地兒，咱們要去山里那條‘冷泉溝’，能避風，能聽道。”

祈淵看他一眼，還是接過食物。

他終于有些力氣審視眼前這人。

“你為何幫我？

山中生人，但凡有半點消息，都會被官兵舉報索賞。”

祈淵目光冷靜，低聲問。

男人合上藥瓶，沒有立即答。

他靜看祈淵片刻，緩緩道：“在這滄霖山里，人命值幾個錢？

有些事，光靠錢換不來答案。”

他頓了頓，似自語又似告誡，“我姓韓，韓玉信。

山鬼、野獸、官兵我都不怕，只有無心之禍最要躲著。”

祈淵眼神里某種防備少了半分，心頭浮現一絲奇異的踏實。

他小心將玉符收入懷中，抬頭遠望林梢，夜色正深，霧氣飄蕩。

韓玉信起身，背好包裹，“好，葉十一，前面那片冷泉溝是老韓常去的地方。

有口泉水，林下藏著些草藥和食材。

我們得快點，天亮前要找個躲身之地。”

祈淵點點頭，咬緊牙關忍受著傷痛，慢慢跟上。

山林里霜氣漸重，野獸低語，夜風裹挾著不遠處官兵和黑衣人的呼喝，時隱時現。

他們沿著灌木間的羊腸小徑潛行，一路無言。

韓玉信偶爾折些枝葉遮蔽腳印，教祈淵如何藏氣息。

祈淵跟學著做，每一次喘息都像在壓制難以名狀的恐懼和憤怒。

終于，山坳深處現出兩棵老松，樹根間縈繞著薄霧。

泉水自石罅溢出，池面映著零星星光。

韓玉信取出油布鋪好，讓祈淵稍作休息，又用破布拭去泉口的雜草。

夜靜時，泉響如琴。

祈淵靠在石旁，抬頭隱約望見天際，有星芒閃爍。

他眼瞼漸垂，心底的迷霧無聲彌漫：家仇未雪，身份飄零，而眼下卻只能靠這位山野中年人生存。

韓玉信在一旁卸下包袱，旁若無人地打理火種，口中哼著歌謠，為小鍋溫上一捧泉水，夜色映紅他的側臉。

“想活下去，就得先吃飽。

人在世間行走，除非天塌，否則都要往前走。”

他說著，將拾來的野菜投進鍋里，微笑著遞給祈淵。

祈淵嗅著草葉清香，忽覺鼻腔一酸。

他低聲說了句“多謝”，再無多余言語，像是將所有感謝都壓進胸膛。

韓玉信不再多言，只靜靜守著篝火。

林間偶有風聲，人與山的影子在火光外若隱若現。

夜更深時，冷泉溝里只有篝火噼啪。

祈淵在模糊的火光中凝望父母血色倒影，心底埋下一道不滅的執念。

即使流浪異世，也要沿這風雨山路，走出自己的歸途。

而那一夜山林，有人醒著，有人沉睡，遠處細微的腳步與低語，己在黑暗外悄然接近，為下一個黎明，醞釀著新的鋒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