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，將沉未沉地掛在山坳口，把整片蒼茫山巒染成一幅潑了血的舊畫。楚家村就窩在這幅畫的皺褶里，幾十戶土坯房像被隨手撒下的石子，稀稀拉拉地散在山腳下。，最后一縷光正擦著他的肩膀滑過去。少年十六歲的骨架已經撐得起一副扁擔，汗水沿著脊溝往下淌，浸透了補了三層的粗布褂子。他走得慢，倒不是累，而是右臂上那玩意兒又隱隱作痛——像有什么東西在皮肉底下游走，輕**咬著骨頭。，他卸下柴禾，習慣性地抬起右臂對著余暉看了看。淡灰色的霧狀紋路從肘彎一直蔓延到手腕，時隱時現，像是烙在皮膚上的、隨時會散去的青煙。村里老人說這是胎記，生來就有；老**卻說這叫“命紋”，每個人的都不一樣。“舟子回來啦？”隔壁院門吱呀一聲，探出顆腦袋。是小漁，兩條麻花辮垂在肩上，末梢用**繩扎著，在暮色里格外醒目。“嗯。”楚舟應了聲，把扁擔靠墻放好，“你爹好些沒？還燒著呢。”小漁臉上笑容淡下去，“郎中晌午來看過，說是風寒入骨，開了三帖藥，可家里……”她沒說完，但楚舟知道。小漁爹去年摔斷了腿，干不了重活，家里全靠小漁和她娘織布換幾個銅板。：“今兒在山里逮了只兔子，烤了，給你爹補補身子。這怎么成——”小漁推拒，手卻被楚舟不由分說地塞了個滿懷。油紙還溫著，肉香從縫隙里鉆出來，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她咬了下唇，眼圈有點紅：“舟子，你總是……”
“行了，快拿進去。”楚舟擺擺手，轉身往自家院里走，“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他的家在村子最西頭，兩間土屋帶個巴掌大的院子。老**正坐在屋檐下編竹簍，手指在篾條間翻飛，快得讓人看不清。聽見腳步聲，他頭也不抬：“柴放東墻根，晚上要下雨。”

楚舟照做，然后蹲到老**跟前：“爹，小漁爹的病……”

“命數到了，藥石難醫。”老**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。他其實不瞎，至少不全瞎——左眼是瞎的，灰蒙蒙一片；右眼倒還能視物，只是總瞇著，像是被陽光刺習慣了。村里人都叫他老**，叫久了，連楚舟也跟著叫。

“可郎中說只是風寒——”

“郎中是看病的，不是看命的。”老**手里的篾條啪地斷了一根。他停下手，獨眼轉向楚舟，“你今兒手臂疼了幾次？”

楚舟一怔：“……三次。早晨一次，砍柴時一次，剛才一次。”

“一次比一次久？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老**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晚風吹過他花白的頭發，露出額頭上深深淺淺的皺紋，每一條都像是用刀子刻出來的。最后他嘆口氣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：“該來的，總要來。”

楚舟還想問什么，老**卻已經起身，拎著沒編完的竹簍進屋了。背影佝僂著，在漸濃的夜色里，像一株被風刮彎了的老樹。

晚飯是稀粥配咸菜。老**吃得少，大半時間都端著碗發呆。楚舟扒完飯，收拾了碗筷，正要舀水洗碗，忽然聽見隔壁傳來一聲壓抑的哭喊。

是小漁**聲音。

楚舟手里的木瓢哐當掉進缸里，他沖出院門，正撞見小漁從隔壁跑出來，臉上全是淚：“舟子哥！我爹、我爹他……”

話沒說完，楚舟已經沖進小漁家。屋里點著盞油燈，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土炕。小漁爹躺在上面，臉漲成醬紫色，喉嚨里發出拉風箱似的嗬嗬聲，眼睛瞪得老大，卻已經沒了焦距。

小漁娘跪在炕沿，一邊哭一邊用手順著丈夫的胸口：“**！**你撐住啊！”

楚舟僵在門口，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涌。他認得這種樣子——前年村東頭李老漢死前就是這樣，郎中說是“肺經閉絕”，沒救。

“我去找郎中！”他轉身要跑，手腕卻被小漁死死抓住。

“郎中晌午說了……沒用了……”小漁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“他說、他說這是命……”

命。

楚舟右臂的疼痛在這一刻驟然加劇，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釬從骨頭里捅進去，狠狠攪了一下。他悶哼一聲，險些跪倒在地。視野邊緣泛起一片灰霧，霧里有什么東西在游走，細長的，蜿蜒的，像蛇，又像字。

“舟子哥！”小漁扶住他，“你怎么了？”

楚舟咬緊牙關，從牙縫里擠出一句：“我去求爹……他有辦法……他一定有辦法……”

他甩開小漁的手，跌跌撞撞沖回自家院子，撲通一聲跪在老**屋門外：“爹！求你救救小漁爹！我知道你能看見命，你能改命對不對？求你！”

屋里一片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