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會議取消

陸時晏的人生，如同一臺由精密代碼編寫的儀器，每一個決策、每一秒時間都運行在預設的最優解軌道上。

此刻，他正置身于本市地標建筑頂層的辦公室內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綿延的江景與鱗次櫛比的樓宇，仿佛整個城市都被他踩在腳下。

室內是極致的冷色調與無聲的奢華，空氣凈化器發出近乎不可聞的白噪音，唯一清晰的是他透過專業會議麥克風傳來的聲音，冷靜、低沉，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。

“關于亞太區第三季度的市場滲透率，數據模型顯示，傳統推廣模式的邊際效益正在遞減。”

他修長的手指在觸控板上輕滑，超清顯示屏上復雜的數據圖表隨之切換，“因此，我提議啟動‘星火計劃’，轉向精準社群營銷，預算上調百分之十五，預期回報率提升……”屏幕里，是幾位金發碧眼或神色嚴肅的外籍高管，皆凝神靜聽，不時頷首。

“……這將不是一次簡單的策略調整，而是一次對市場認知的顛覆……嗡——嗡——”話音未落，桌面上另一臺私人手機，不合時宜地、執拗**動起來。

陸時晏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視線甚至沒有從屏幕上的數據偏離分毫。

他指尖一動，利落地掛斷了這通不識時務的來電。

“抱歉，我們繼續。”

他的語調沒有絲毫波瀾，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塵。

然而，那沉寂了不到三秒的手機，再次以更急促的頻率震動起來，大有不接聽就誓不罷休的架勢。

這一次，屏幕上的來電顯示，是蘇念——他大學時代最好的兄弟，也是他為數不多可以稱之為“朋友”的人的妻子。

陸時晏的心跳，漏了一拍。

蘇念深知他的工作習慣，若非天大的事，絕不可能在他會議期間連續撥打。

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安，像冰冷的蛛絲，悄然纏上他的心臟。

屏幕另一端的高管們，顯然也注意到了這異常的沉默和首席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凝滯。

“陸？”

陸時晏抬起手，對鏡頭做了一個“暫停”的手勢，這個動作本身，就足以讓了解他作風的下屬們感到震驚。

他拿起手機，按下了接聽鍵。

“喂，蘇念，我正在……”電話那頭傳來的，卻不是蘇念那總是帶著笑意的溫柔嗓音，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、帶著公事公辦且隱含同情的女聲。

“**，請問是陸時晏先生嗎？

這里是江市第一人民醫院。”

“醫院？”

陸時晏的聲音下意識地壓低，某種不祥的預感迅速彌漫開來。

“是的。

我們很遺憾地通知您，您的朋友林哲先生與蘇念女士，于今日下午三時十七分，因突發交通事故，經搶救無效……不幸離世。”

“……”時間，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了。

窗外城市的喧囂、屏幕上高管們疑惑的面容、甚至辦公室里那永恒的白噪音，全都瞬間褪去，變成一片死寂的真空。

陸時晏只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，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，冰冷從指尖開始蔓延。

林哲，蘇念……死了？

那個上星期還拍著他肩膀，說要和他不醉不歸的兄弟？

那個總是笑著說他活得太累，需要放松的姐妹？

“……根據林哲先生與蘇念女士生前立下的遺囑，如若他們發生意外，他們唯一的女兒，林星瑤，將交由您作為監護人撫養**。”

“……”女兒？

監護人？

這幾個字像重錘一樣，砸在他一片空白的腦海里。

他這才恍惚記起，林哲和蘇念確實有一個三歲左右的女兒，叫瑤瑤。

他在滿月宴上見過一次，像個粉雕玉琢的團子。

可是……交給他？

“陸先生？

您在聽嗎？”

電話那頭的聲音，將他從巨大的震驚和悲慟中暫時拉扯出來。

“……我在。”

他的聲音干澀得厲害，幾乎不像是自己的。

“情況比較復雜，孩子目前暫時被送往市兒童福利院進行臨時安置，需要您盡快過來**相關手續，并將孩子接走。

請您節哀，并……”后面的話，陸時晏己經聽不清了。

他猛地從那張價值不菲的人體工學椅上站起身，動作快得帶倒了一旁的椅子，發出“哐當”一聲巨響，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了視頻會議的另一端。

但他完全顧不上了。

“會議取消。”

他對著屏幕，只說了這西個字，語氣是一種不容置疑的、近乎粗暴的斬釘截鐵。

他甚至沒有等對方的回應，便首接伸手關閉了攝像頭和麥克風，切斷了與世界另一端的所有聯系。

他抓起西裝外套和車鑰匙，一邊大步流星地沖向專用電梯，一邊用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。

“李銳，立刻取消我未來一周……不，未來一個月所有非必要的行程和會議。”

電話那頭的助理顯然愣住了：“陸總？

可是下午還有……全部取消！”

陸時晏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和斬釘截鐵，“現在，立刻去市兒童福利院。

立刻！”

電梯門合上，開始急速下降。

鏡面墻壁映出他此刻的身影——頭發微亂，領帶歪斜，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慌亂與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
精密運轉的儀器，被一通報喪的電話，徹底砸碎了程序內核。

屬于陸時晏的、秩序井然的世界，在這一刻，分崩離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