鐘樓司辰女官

寒意刺骨。

那不是普通的冷，是一種帶著霉味和絕望氣息的、深入骨髓的陰冷。

沈時序猛地睜開眼，映入眼簾的不是她實驗室里熟悉的精密儀器和設計圖紙，而是結著蛛網的昏暗房梁，以及身下硬得硌人的板鋪。

劇烈的頭痛讓她悶哼出聲，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，沖撞著她的意識。

沈時序，工部侍郎沈淵獨女。

年方二八，父獲罪流放，家產抄沒，她因此被沒入宮中，充為最低等的罪奴。

這里，是宮廷最偏僻角落的“罪奴房”，一個等著被分配到各處做最苦最累活計的中轉站。

“醒了？”

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，“你昨晚發(fā)了高熱，還以為你撐不過去了……”沈時序偏過頭，看到一個面容憔悴、年紀與她相仿的少女，正裹著一床薄被擔憂地看著她。

記憶告訴她，這是與她同屋的宮女，名叫春桃。

“水……”沈時序的喉嚨干得發(fā)疼，聲音嘶啞。

春桃趕忙從旁邊一個缺了口的陶壺里倒出半碗溫水，小心地扶起她喂下。

冰冷的碗沿觸到嘴唇，沈時序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。

她，一個二十一世紀的**級非物質文化遺產“古代機械復原與計時術”的傳承人，竟然在一場對千年水運儀象臺的修復工作中，穿越到了這個歷史上不存在的大渝王朝，成了同名同姓的罪臣之女。

真是天大的諷刺。

她畢生致力于重現古代的科技輝煌，如今卻要被這古代的封建皇權碾碎。

“什么時候了？”

沈時序下意識地問，這是她作為計時術傳人最本能的疑問。

春桃茫然地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：“大概……辰時了吧？

聽外面報時的鑼聲過去有一會兒了。”

辰時？

沈時序微微蹙眉。

她強撐著虛弱的身子，目光在昏暗的房間里搜尋。

終于，在房間角落的一張破桌子上，看到了一個布滿灰塵的、最簡易的受水型刻漏——一個帶刻度的箭桿插在底部有孔的壺里。

她掙扎著下床，走到刻漏前。

壺里的水幾乎見底，箭桿上的刻度模糊不清。

她伸出手指，輕輕觸摸壺壁，感受著那殘余的濕意，又掂了掂壺身的重量。

隨后，她俯身，將耳朵貼近那緩慢滴水的壺嘴。

水滴落入下方接水壺的聲音，間隔長而無力。

“不對，”沈時序喃喃自語，聲音雖輕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(yè)，“水流速度因水位過低而顯著減慢，壺壁水垢厚重，影響導熱與流速，導致計時誤差超過兩刻鐘。

現在，應是巳時初刻了。”

春桃瞪大了眼睛，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沈時序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

你聽得懂水滴說話？”

沈時序沒有回答。

巨大的失落和緊迫感攫住了她。

根據原主的記憶，今天就是內務府來分配她們這些罪奴的日子。

若是被分去浣衣局或是暴室那種地方，以她現在這虛弱的身子，恐怕活不過一個月。

她必須想辦法改變這個命運。
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尖細的呵斥。

“都出來！

排好隊！

內務府的大人們來挑人了！

動作快點，別磨磨蹭蹭的！”

房門被粗暴地推開，一個面容刻板的太監(jiān)領著兩個小太監(jiān)站在門口，冷冽的目光掃過屋內。

春桃嚇得一哆嗦，連忙拉起沈時序，低聲道：“快，快出去！”

罪奴房前的小院里，幾十個和她一樣衣衫單薄、面色惶惑的少女排成了幾排。

寒風呼嘯，吹得她們瑟瑟發(fā)抖，卻沒人敢動一下。

站在前面的幾個內務府太監(jiān)，手里拿著名冊，正挨個打量她們，眼神挑剔得像是在挑選貨物。

“你，去浣衣局。”

“你，身形還算壯實，去西苑負責灑掃。”

“這個，模樣周正些，送到永巷去吧。”

隨著一聲聲宣判，少女們的命運便被輕易決定。

去浣衣局意味著日夜勞作，雙手潰爛；去西苑或永巷，則可能永無出頭之日，默默老死。

沈時序的心一點點沉下去。

她這具身體的原主因為憂懼交加，本就病弱，此刻站在寒風里，更是面色蒼白，搖搖欲墜。

這樣的“品相”，絕不會被分到什么好去處。

不行，不能坐以待斃。

她的大腦飛速運轉，回憶著原主記憶里關于宮廷機構的信息。

工部……父親是工部侍郎，主管工程、水利、器械制造……那么，宮里有沒有什么地方，能用上她腦中的知識？

一個名字閃過腦海——欽天監(jiān)漏刻科！

那是負責為整個宮廷測算時間、管理刻漏、報時的技術部門。

雖然同樣冷僻，但至少是和技術打交道的地方，遠比去做純粹的體力活有機會！

這時，一個太監(jiān)走到了沈時序面前，看了看名冊，又打量了她幾眼，眉頭皺起：“沈時序？

罪臣沈淵之女？

嘖，病病殃殃的……”他提起筆，眼看就要往那名冊上劃去，目的地不言而喻。

“大人！”

沈時序猛地抬起頭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打斷了太監(jiān)的動作。

那太監(jiān)一愣，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奄奄一息的罪奴敢開口。

“奴婢……奴婢粗通些許計時之法。”

沈時序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恭順卻自信，“聽聞漏刻科專司宮廷報時，或有用得著奴婢之處。”

“計時之法？”

那太監(jiān)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，嗤笑一聲，“你一個罪臣之女，懂什么計時？

難不成你爹還教你看日頭辨時辰了？”

周圍的幾個太監(jiān)也發(fā)出了低低的哄笑聲。

沈時序深吸一口氣，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。

她目光平靜地看向那個為首的太監(jiān)，不卑不亢地說道：“大人，此刻是否己近巳時二刻？”

那太監(jiān)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遠處的日晷——那是宮廷公共區(qū)域使用的計時器，但因距離和角度，他們這里看不太清具體刻度。

“是又如何？

猜時辰誰不會？”

“非是猜測。”

沈時序緩緩抬起手，指向院墻角落一個不起眼的、同樣破舊的蓮花樓。

那漏壺的壺蓋半開著，能隱約看到里面的水線。

“奴婢是根據那具漏壺的水位與滴速推算得出。

此壺壺身傾斜約三度，壺嘴有細微破損，導致滴速比標準快了約五分之一。

若不校正，至午時，誤差將超過一刻鐘。”

她的話語清晰，帶著一種冷靜的、不容置疑的專業(yè)口吻。

院子里瞬間安靜了下來，連風聲都仿佛小了。

那幾個太監(jiān)臉上的譏笑僵住了。

他們負責分配罪奴，對各處事務多少有些了解。

漏刻科那地方，雖然沒油水，但專業(yè)性極強，里面的老太監(jiān)陳公公是個認死理的老古板，最討厭不懂裝懂的人。

沈時序這番話，聽起來……不像是胡謅。

為首的太監(jiān)將信將疑，對一個小太監(jiān)使了個眼色。

那小太監(jiān)立刻跑向遠處的日晷，仔細辨認后，又氣喘吁吁地跑回來，臉上帶著驚異：“回……回總管，日晷顯示，確實己是巳時二刻了！”

嗡！

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。

春桃看著沈時序，眼睛瞪得滾圓。

為首的太監(jiān)臉色變了變，重新審視著沈時序。

這個罪奴，似乎有點邪門。

把她送到漏刻科那個犄角旮旯，既打發(fā)了這個麻煩，說不定還能給那個一向眼高于頂的陳老頭添點堵……他哼了一聲，提起筆，在名冊上劃了一下：“倒是有幾分歪才。

行，既然你自己開口了，那就去漏刻科吧！

是福是禍，看你自己的造化！”

“謝大人。”

沈時序深深一福，垂下眼瞼，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**。

第一步，成了。

然而，就在她以為塵埃落定之時，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旁邊響起。

“王總管，這恐怕不合規(guī)矩吧？”

眾人循聲望去，只見一個穿著體面些、面色白凈的太監(jiān)走了過來，他眼神銳利地掃過沈時序，對為首的王總管道：“咱家剛從貴妃娘娘宮里過來。

娘娘吩咐了，近日宮中用度，需得格外謹慎。

這罪臣之女，身份敏感，若隨意安置在要緊地方，萬一出了什么紕漏，誰擔待得起？”

王總管臉色微變，顯然對這位“貴妃娘娘宮里來的人”頗為忌憚。

沈時序的心猛地一沉。

貴妃？

原主的記憶中，父親沈淵的**，似乎就與后宮某位得寵的妃嬪及其家族勢力有關聯！

難道，對方連她這個微不足道的罪奴都不肯放過？

那白凈太監(jiān)慢悠悠地道：“依咱家看，這等身份，還是去浣衣局最為穩(wěn)妥，免得……節(jié)外生枝。”

壓力瞬間來到了王總管這邊。

一邊是一個有點邪門但無足輕重的罪奴，一邊是寵妃宮里的暗示。

他的天平幾乎瞬間傾斜。

沈時序握緊了拳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
冰冷的絕望再次襲來。

難道她剛看到一絲曙光，就要被徹底掐滅？

就在王總管即將改口的千鈞一發(fā)之際——“哦？

什么節(jié)外生枝？

說來讓本王也聽聽。”

一個帶著幾分慵懶和玩味的清朗男聲，突兀地在院門口響起。

所有人俱是一驚，齊刷刷地轉頭望去。

只見一個身著墨藍色錦袍的年輕男子，不知何時倚在了院門邊。

他身形頎長，容貌俊美得近乎昳麗，一雙桃花眼漫不經心地掃過院內眾人，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他腰間懸著一枚質地極佳的翡翠玉佩，隨著他把玩玉佩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
他身后跟著兩個隨從，氣度沉穩(wěn)，一看便知非尋常仆役。

王總管和那白凈太監(jiān)臉色大變，慌忙躬身行禮，聲音都帶著顫：“參……參見靖王殿下！”

靖王？

蕭墨淵？

沈時序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關于這位王爺的信息——先帝幼子，當今圣上的異母弟弟，性情散漫，不理朝政，唯獨對經商斂財頗有興趣，是京中出了名的富貴閑王。

他怎么會出現在這罪奴房所在的偏僻之地？

蕭墨淵似乎沒在意他們的緊張，目光輕飄飄地落在沈時序身上，停留了一瞬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。

隨即，他又看向那白凈太監(jiān)，笑意更深，眼神卻沒什么溫度：“***不在貴妃娘娘跟前伺候，怎么有閑心到這罪奴房來指點江山了？

莫非貴妃娘娘連內務府分派個小宮女的差事，也要親自過問？”

***額上瞬間冒出冷汗，忙不迭地解釋：“殿下恕罪！

奴才……奴才只是路過，多嘴了一句，絕無此意！”

蕭墨淵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聲，視線轉向王總管：“王總管，你們內務府的規(guī)矩，什么時候變成一個閹人能隨意置喙的了？”

王總管身子一抖，連聲道：“是奴才糊涂！

殿下教訓的是！”

他再不敢猶豫，立刻在名冊上沈時序的名字后面，用力寫下了“漏刻科”三個字。

蕭墨淵這才滿意地點點頭，仿佛只是隨手管了件微不足道的閑事。

他不再看任何人，帶著隨從，轉身悠然離去，仿佛真的只是偶然路過。

這場突如其來的危機，竟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化解了。

沈時序看著那消失在院門口的墨藍色背影，心中沒有絲毫輕松，反而疑竇叢生。

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靖王，為何會恰好在此刻出現？

他真的是偶然路過，還是別有目的？

他看似隨意的一句話，不僅替她解了圍，更是毫不留情地打壓了貴妃宮里人的氣焰。

這背后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深意？

她這剛剛開始的宮廷求生之路，似乎從一開始，就卷入了一場看不見的旋渦之中。

前路，是莫測的深淵，還是險峻的峰巒？

沈時序攥緊了拳，感受著掌心傳來的細微刺痛。

無論如何，她己別無選擇。

漏刻科，就是她的第一個戰(zhàn)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