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瑟蘭的守誓者公會

落風谷的清晨，是被鐵錘敲擊原木的沉悶聲響喚醒的。

雷蒙站在昨日還是一片廢墟的訓練場邊緣，看著僅存的十幾名老會員在老巴頓的呼喝下，清理著場上的碎石和雜草。

他那件褪色的皮甲外，隨意套上了一件象征會長身份的深灰色斗篷，青銅印章就掛在他腰間，與“星燃”佩劍輕輕碰撞。

他沒有發表什么激昂的演說，只是沉默地扛起一根需要兩人合抱的斷梁，肌肉賁張，青筋隆起，將其挪到指定的堆放點。

汗水很快浸濕了他的額發，順著臉頰的傷疤滑落。

幾個原本還在磨蹭的老兵對視一眼，也默默加快了手上的動作。

行動，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。

中午時分，莉莉絲帶著一份厚厚的卷宗找到了正在啃黑面包的雷蒙。

“這是公會目前所有的資產清單，以及……債務清單。”

她苦笑著將卷宗攤開，“資金比想象的更拮據。

下個月，連初/中級學院導師的薪水都發不出了。”

雷蒙掃了一眼，上面觸目驚心的數字并沒有讓他動容。

“任務渠道呢？”

“大部分高回報的聯盟官方任務，都被‘烈刃公會’和其他幾個大公會把持。

我們目前能接的，只有一些報酬低廉的私人委托，或者風險高、沒人愿意碰的邊境清理任務。”

“那就從邊境清理開始。”

雷蒙撕下一塊面包，語氣平靜，“告訴任務登記處，守誓者公會，重新開始承接C級及以下任務。

報酬按最低標準收。”

莉莉絲一怔：“最低標準？

這……我們需要的是信譽和實戰磨合，不是金幣。”

雷蒙打斷她，“而且，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，守誓者，還沒倒。”

他的目光投向谷口的方向：“另外，幫我送幾封信出去。

用公會最后的那點積蓄，找最快的信使。”

莉莉絲沒有問信要送給誰。

她從雷蒙的眼中看到了蟄伏己久的鋒芒。

變化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悄然發生。

先是三五個穿著北方軍舊制式皮甲的人找上門來，他們沉默地向雷蒙行了軍禮，然后便自發地加入清理廢墟的行列。

他們是銳鋒軍團解散后流落各處的老兵，收到消息后第一時間趕了回來。

接著，更引人注目的訪客出現了。

一個身材異常魁梧、皮膚呈古銅色的壯漢背著巨大的塔盾走進山谷——防御騎士加文，雷蒙在軍中的副手。

緊隨其后的，是臉上涂著油彩的獸人薩滿格羅姆，他手持圖騰杖，周身隱隱有元素波動。

木精靈德魯伊塞拉如同林間清風般悄無聲息地出現，她向雷蒙點頭致意后，便開始用自然魔法催生谷內枯死的植被。

但這只是開始。

在接下來的日子里，落風谷變得前所未有的熱鬧。

曾經被圣光教會排擠的暗影牧師林影帶著兩個學徒低調抵達；擅長契約魔法的術士墨羽乘著魔法信使而來；一隊來自風語城的精銳斥候在隊長風隼的帶領下全員投奔；甚至還有兩個被格羅姆說服前來碰運氣的巨魔獵頭者……短短半個月，超過二十名各具特色的職業者響應雷蒙的號召，匯聚到這個破敗的山谷。

這天，當加雷斯·烈刃——這位前守誓者公會的副會長，如今的“烈刃公會”會長，同時也是圣光教會“傳統**”在公會勢力中的外圍代言人——騎著裝飾華麗的陸行鳥，在一隊裝備精良的親衛簇擁下闖入谷內時，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“群魔亂舞”的景象。

加雷斯本人年近五十，身材依舊挺拔，穿著剪裁合身的、繡有金色烈刃紋章的貴族獵裝，而非實用的冒險者裝備。

他的臉龐輪廓分明，能看出年輕時的英俊，但如今眼角眉梢卻刻滿了權勢帶來的傲慢與苛刻。

他看待事物時，習慣性地帶著一種衡量價值的審視目光，仿佛一切都可以被標價。

正是這種理念，讓他當年與堅守公會“守護與誓言”初心的瓦倫會長及莉莉絲等人漸行漸遠，最終在公會最艱難時帶領保守派**出去，并迅速憑借其手腕和與圣光教會保守派、部分聯邦貴族的良好關系，將烈刃公會發展壯大。

訓練場己被清理出大半，獸人薩滿正在指導幾個年輕人布置元素圖騰；木精靈德魯伊催生的藤蔓正在協助加固一棟建筑的框架；矮人工程師銅須帶著他的兩個學徒叮叮當當地修復著防御弩炮；一隊斥候正在場邊進行敏捷訓練；而那個傳聞中只會帶兵的雷蒙，正和暗影牧師、防御騎士一起討論著某種新的陣型配合。

加雷斯那精心保養的臉上，笑容瞬間僵住，轉而浮現出毫不掩飾的厭惡與輕蔑。

“嘖，嘖，嘖……”他強裝鎮定，語氣卻帶著冰冷的嘲諷，聲音不大，卻足以讓場中許多人聽見，“雷蒙？

我當莉莉絲找了什么救世主，原來是你這個北方軍出來的喪家之犬。

怎么，在軍隊里混不下去了，回來撿我們不要的破爛？”

他特意加重了“我們”和“破爛”這兩個詞。

雷蒙停下討論，緩緩首起身。

他甚至沒有正眼看加雷斯，只是對旁邊的加文說：“噪音。”

加雷斯的臉瞬間蒙上一層寒霜。

“雷蒙！”

他的聲音拔高，帶著貴族式的訓斥口吻，“注意你的身份！

我來這里，是出于對這片土地最后一絲微不足道的‘舊情’，給你和莉莉絲一個體面退場的機會。”

他揮了揮手，仿佛在驅散難聞的氣味，“五百金幣，買下這塊地和那個早就該關閉的學院。

拿著這筆錢，帶著這些……嗯，‘特色鮮明’的朋友們，”他環視場中的非傳統職業者們，語帶雙關，“找個沒人注意的地方，了此殘生，別再來玷污‘守誓者’這個名字最后的余暉。”

“不賣。”

雷蒙的回答簡短有力，如同磐石。

“就憑你收留的這些異端和雜碎？”

加雷斯的耐心耗盡，終于撕下了虛偽的禮貌，他指著場中的獸人、精靈、暗影牧師等人，聲音尖銳起來，“你看看這里！

元素崇拜的野蠻人，信奉古樹的精靈異**，玩弄暗影的墮落者！

圣光教會絕不會容許你們玷污聯邦的榮耀！

聯邦的貴族們也不會認可一個由‘怪物’組成的公會！

你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，遲早會被徹底凈化！”

他的話戛然而止。

因為格羅姆的圖騰杖重重頓地，一股沉重的大地之力讓加雷斯胯下的陸行鳥驚恐地嘶鳴后退。

塞拉手中綻放的自然微光讓周圍的植物無風自動，藤蔓微微揚起。

林影兜帽下的陰影似乎濃郁了幾分，墨羽指尖跳躍的奧術能量發出危險的噼啪聲。

而那二十多名新老會員，無論之前在做什么，此刻都停下了動作，沉默地、齊刷刷地看向了加雷斯。

沒有怒吼，沒有叫罵，但那一道道來自不同種族、不同職業的冰冷目光，交織成一股無形的壓力，讓加雷斯和他那些養尊處優的親衛感到脊背發涼，仿佛被危險的獵食者盯上。

加文上前一步，巨大的塔盾“咚”地一聲插在身前，地面微震。

他俯視著加雷斯，聲音如同巖石摩擦：“你剛才說，誰是雜碎？”

加雷斯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，權勢帶來的優越感在絕對的力量凝視下迅速消融。

他死死盯著雷蒙，又驚又怒地掃過眼前這支絕不該出現的、成分復雜卻隱隱凝成一體的隊伍。

他終于意識到，雷蒙帶回的不是一群烏合之眾，而是一群被主流排斥，卻因此更加團結和危險的猛獸。

“好，很好！

雷蒙，你有種！”

他色厲內荏地撂下狠話，努力維持著最后的體面，“但你別得意！

我會親眼看著你們如何被教會審判，被貴族唾棄，在這片土地上寸步難行！

我們走著瞧！”

他用力拉扯韁繩，調轉陸行鳥，幾乎是逃離了這片讓他感到窒息和不安的谷地。

莉莉絲走到雷蒙身邊，看著加雷斯狼狽的背影，又環顧眼前這片雖然依舊簡陋卻充滿了迥異于以往生機的人群，眼中閃動著復雜的光彩：“你帶回來的不止是戰士，雷蒙。

你帶回了一場風暴。”

雷蒙的目光掃過他的戰友們——人類、獸人、精靈、矮人，戰士、法師、薩滿、德魯伊、牧師、術士、斥候。

他們風格迥異，卻因共同的理念和對他（以及對己逝的伊莎貝拉）的信任而匯聚于此。

“他們是基石。”

他低沉地說道，聲音在重新響起的施工噪音中依然清晰，“守誓者新的基石。

而風暴，遲早要來。”

第二章，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