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垃圾山里刨食

北風(fēng)卷著沙礫，噼里啪啦砸在土坯房上。

空米缸底朝天，連一粒糠皮都沒剩下。

福伯盯著看了半晌，花白的頭發(fā)在風(fēng)中亂顫，本就佝僂的背彎得更低了。

“福伯……真沒吃的了？”

搖光蹲在門檻上，雙手托著餓瘦的蘋果臉，往日亮晶晶的眼睛蒙上一層灰。

“最后一撮糠麩，昨天就煮了。”

福伯嗓音沙啞，“這鬼地方，有錢都買不到糧。”

墻角倚著個(gè)清瘦身影——前永昌侯世子蕭玦。

流放之苦熬得他只剩一把骨頭，面色慘白，薄唇緊抿。

唯有一雙深邃眼眸望著灰蒙蒙的天，看不出情緒。

“都怪我沒用……”搖光眼淚在眶里打轉(zhuǎn)，“要是力氣能變吃的，小姐和世子就不用挨餓了……傻丫頭，力氣變不出吃的，但腦子能啊。”

姜穗歲走過來拍拍她肩膀。

她臉上泛著菜色，皮膚被風(fēng)沙磨得粗糙，嘴角卻倔強(qiáng)地?fù)P著，“活人還能讓尿憋死？”

“世子妃，不是老奴潑冷水。”

福伯眉頭擰成了疙瘩，“這黑水村土地貧瘠，村民都吃不飽。”

“咱們初來乍到，沒田沒地，能想的法子都想盡了。”

蕭玦終于收回目光，落在姜穗歲身上。

這個(gè)替嫁而來的妻子，一路都在出乎他意料。

不哭不鬧，不怨天尤人，倒像在進(jìn)行一場(chǎng)新奇旅行。

這會(huì)兒，她又想做什么？

姜穗歲走到院邊，指向不遠(yuǎn)處的垃圾山。

那里堆滿碎石枯骨，風(fēng)一吹，餿臭味能飄半里地。

她眼睛卻倏地亮了，像發(fā)現(xiàn)了寶藏：“你們看那兒！”

搖光順著望去，小臉?biāo)查g垮掉，眼淚啪嗒首落：“小姐！”

“您餓糊涂啦？”

“那是扔死老鼠的地方，臭死了，能有什么好東西？”

“老朽也去看過。”

福伯眉頭更緊，“除了碎石爛瓦，什么都沒有。”

“有的！

我觀察好幾天了！”

姜穗歲語氣斬釘截鐵，“山坡背陰處有枯藤，我認(rèn)得！”

底下埋的東西能吃！”

搖光**鼻子，淚汪汪問：“是野菜嗎？”

“那臟地方也能長？”

“算……算是吧。”

“我們老家叫它‘地豆’。”

姜穗歲含糊帶過，抄起墻根木棍就往外沖，“挖出來瞧瞧！”

“搖光跟我來，福伯您照看世子！”

蕭玦注視她的背影，眸光微動(dòng)……地豆？

他從未聽過此物。

這女人是真有把握，還是餓瘋了胡來？

“小姐等等我！”

搖光抹著淚追上，“京里人要是知道，侯府世子妃在垃圾山扒吃的，該多心疼啊……”福伯望著兩人背影，又看看蕭玦，滿面憂色：“世子爺，這……去看看。”

蕭玦邁步跟上，腳步虛浮卻沉穩(wěn)。

垃圾山腳下，酸腐氣撲面而來。

搖光捂住鼻子，小臉皺成一團(tuán)：“小姐，太臭了……”姜穗歲卻恍若未聞，蹲在枯藤前攥緊木棍就往硬土里戳。

土里混著碎石，挖得格外費(fèi)勁，沒幾下額角就見了汗。

“小姐我來！”

搖光搶過木棍猛力一砸——沒砸準(zhǔn)，泥點(diǎn)濺了一褲腿。

蕭玦立在不遠(yuǎn)處，沉默地看著主仆二人與泥地較勁，眼神復(fù)雜。

“有了！”

姜穗歲突然低呼。

她扔開木棍，徒手扒開泥土，掏出幾個(gè)雞蛋大小的黑褐疙瘩……乍看與石頭無異。

搖光湊近一瞧，剛?cè)计鸬南Ｍ譁缌耍巴邸钡乜蕹雎暎骸靶〗悖　?br>
“這就是石頭！”

“吃了會(huì)肚子疼，會(huì)死人的！”

“嗚嗚……大小姐和夫人讓您替嫁就是送死，現(xiàn)在還要被毒死……”福伯快步上前，拿起疙瘩仔細(xì)端詳，又捏了捏，眉頭緊鎖：“世子妃，此物老朽活了六十余年從未見過。”

“形似塊莖，卻硬如頑石，還生在污穢之地……恐怕絕非善類。”

目光轉(zhuǎn)向蕭玦，盼他制止。

蕭玦卻只盯著姜穗歲手中的黑疙瘩，默然不語，像在判斷究竟能否入口。

姜穗歲被搖光哭得頭疼，卻耐著性子掰開一塊……淡白色內(nèi)瓤露出，帶著**的粉質(zhì)感。

她舉到搖光眼前：“你看！”

“這不是石頭！”

“能吃的！”

“我們老家這東西產(chǎn)量高、頂飽，就是長得丑。”

“真……真的？”

搖光抽噎著，想起一路靠小姐認(rèn)的野菜才活下來，信了幾分。

“我何時(shí)騙過你？”

姜穗歲笑了笑，將疙瘩往懷里攏，“福伯，勞您回去拿破瓦罐裝水；搖光，撿些干柴來！”

福伯猶豫地看向蕭玦，見對(duì)方微微點(diǎn)頭，才應(yīng)聲離去。

院中避風(fēng)處，火堆生起。

破瓦罐架在火上，水汽蒸騰。

姜穗歲將洗凈的疙瘩倒入罐中煮，又挑了兩個(gè)小的埋進(jìn)火堆邊。

等待格外漫長。

搖光蹲在火堆旁，眼巴巴盯著瓦罐，鼻子不停**；福伯雙手緊攥，神色凝重；蕭玦閉目坐在石上，緊抿的唇線卻泄露了緊張。

不多時(shí)，一股從未聞過的、混著植物清甜與淀粉焦香的氣息彌漫開來。

瓦罐中水滾“咕嘟”，火堆里的疙瘩也冒出焦香。

姜穗歲扒出烤焦的疙瘩，稍晾后掰開……熱氣裹著香氣撲面，內(nèi)里金黃軟糯，看著就**。

“你看！”

“像能吃的吧？”

她把半塊遞給搖光。

搖光咽著口水往后縮：“小姐……您、您先嘗？”

姜穗歲又看向福伯，老人趕忙后退半步：“世子妃，老朽腸胃弱，經(jīng)不起折騰……”這時(shí)，一只手伸來，取走了她手中的半塊疙瘩。

幾人皆怔——是蕭玦。

他拿著滾燙的疙瘩，面不改色地吹了吹，咬下一小口。

咀嚼得很慢，看不出滋味如何。

院子里靜得只剩火堆“噼啪”與瓦罐“咕嘟”。

搖光屏住呼吸，福伯拳頭緊握，姜穗歲心也懸了起來——她知道這是土豆，可萬一品種不同？

萬一沒熟有毒？

蕭玦緩緩咽下，又咬了第二口，比先前大口些。

吃完，他抬眼看向姜穗歲，薄唇輕啟：“尚可。”

話音未落，他眉頭驟然緊鎖，一手死死按住胸口，臉色“唰”地慘白如紙。

冷汗瞬間沁滿額角，呼吸變得粗重艱難。

“世子爺！”

福伯嗓音陡變，撲上前去。

搖光捂住嘴，眼淚再次涌上。

姜穗歲笑容僵在臉上，心首往下沉……是土豆有問題？

還是他舊疾犯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