夢域圖鑒

在接連幾天的陰雨天后，終于迎來了一個干燥的周末。

陽光算不上猛烈，懶洋洋地穿透薄云，將行人的影子短短地投在**反光的人行道上。

司南混在熙攘的人流中，漫無目的地走著，試圖用現實世界的喧囂與鮮活，沖刷掉那場荒誕酒吧噩夢殘留的粘稠感。

“只是個夢，司南，只是個過于逼真的夢。”

他對自己默念，目光掠過櫥窗里光鮮的模特，路邊咖啡館飄出的濃郁香氣，還有那些牽著孩子、提著購物袋的尋常面孔。

一切都在昭示著生活的平常與穩固。

然而，這種自我建構的平靜，在下一秒被輕易擊得粉碎。

就在前方不遠，一個便利店門口，一個身材壯碩、脖子幾乎與腦袋一樣粗的男人，正攔著一名穿著碎花連衣裙的年輕女孩。

那男人的體態，那蠻橫的姿態，甚至他身上那件緊繃的黑色T恤，都像一把冰冷的鑰匙，瞬間開啟了司南記憶深處那個布滿陰影的保險箱。

是他！

夢里酒吧那個搭訕美女的壯漢！

司南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，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凝滯，又瞬間沖向大腦，帶來一陣眩暈。

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撞擊著耳膜。

怎么會？

夢里虛構的人物，怎么可能如此清晰地出現在現實世界？

是巧合？

還是……他強迫自己冷靜，迅速閃身躲到一個廣告牌后面，透過縫隙仔細觀察。

距離有點遠，聽不清具體對話，但能看到女孩臉上寫滿了驚恐和不耐，試圖繞開，卻被壯漢一次次用身體擋住。

場景，與夢中的開端驚人地相似。

司南的呼吸變得急促。

他緊緊盯著那個壯漢，試圖找出任何一絲非人的、詭異的細節，來證明這不過是又一個離奇的巧合，或者……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預兆。

就在他全神貫注之際——“砰！！！”

一聲沉悶巨大的撞擊聲，混合著刺耳的剎車尖叫，從不遠處的十字路口猛地爆發開來！

人群的驚呼聲浪般掀起。

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，包括那個被糾纏的女孩和蠻橫的壯漢，都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車禍吸引，齊刷刷地扭頭望向聲音來源。

有人開始奔跑過去，有人拿出手機拍攝，便利店門口的爭執自然也中斷了，壯漢和女孩也隨著人流，下意識地朝路口張望。

混亂，成了最好的掩護。

司南的心臟還因之前的發現而狂跳，車禍的巨響更是讓他心驚肉跳。

他下意識地也朝路口瞥了一眼，看到兩輛車子扭曲地嵌合在一起，冒著淡淡的白煙。

就在他準備將目光重新鎖定回那個壯漢時，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更令人血液凍結的一幕。

在壯漢側后方不遠處，一條連接主街的狹窄巷口陰影里，無聲無息地出現了兩個人。

兩個穿著深色、材質特殊、幾乎不反光制服的人，臉上戴著遮住上半張臉的戰術面甲。

是他們！

夢里那兩個神秘人！

高個子，以及那個稍顯壯碩的同伴。

他們的出現方式如同鬼魅，與周圍因車禍而躁動慌亂的人群格格不入，仿佛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剪影。

沒有警告，沒有詢問。

其中那個壯碩的神秘人，動作流暢而機械地抬起手，手中握著那把造型奇特、閃爍著幽藍光澤的武器。

他甚至沒有刻意瞄準，只是隨意地，朝著便利店門口的方向——朝著那個剛剛轉過頭、臉上還帶著對車禍好奇表情的壯漢，以及他旁邊那個無辜的女孩——扣動了扳機。

“嗤——嗤——”兩聲極其輕微、仿佛高壓氣體逸散的聲音。

沒有震耳欲聾的槍響，沒有火光。

司南只看到兩道淡藍色的、凝實的光束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射出，精準地沒入了壯漢和女孩的胸口。

兩人的身體猛地一僵，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，從好奇變成了一種絕對的、真空般的茫然。

沒有鮮血，沒有傷口。

然后，就像兩尊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沙雕，他們悄無聲息地、軟軟地癱倒在地，一動不動。

死了。

就這么……死了？

在光天化日之下，在人來人往的街頭！

巨大的、冰冷的恐懼像一只無形的手，瞬間攫住了司南的喉嚨和心臟，幾乎讓他窒息。

他的大腦一片空白，唯一的本能沖破了封鎖，化作一聲撕心裂肺的吶喊，從胸腔里炸開：“**了！！！”

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呼喊，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扭曲變形。

然而，預想中的騷動并未以他為中心擴散。

詭異的事情發生了。

周圍那些奔跑的、拍照的、議論車禍的行人，仿佛根本聽不見他這聲瀕死的尖叫。

沒有人回頭，沒有人露出驚愕的表情，甚至沒有人朝便利店門口那兩具倒下的軀體多看一眼。

他們的注意力依舊牢牢被路口的車禍吸引著，仿佛那里是整個世界唯一的焦點。

倒下的壯漢和女孩，就像兩件被隨意丟棄的垃圾，存在于一個被所有人無視的視覺盲區里。

這種絕對的、徹底的“無視”，比首接的殺戮更讓司南感到毛骨悚然。

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。

而他的那聲吶喊，卻清晰地傳到了該聽到的人耳中。

巷口的那兩個神秘人，齊刷刷地轉過頭，他們面甲下的目光，如同最精準的鎖定系統，瞬間穿透了人群的縫隙，牢牢釘在了躲在廣告牌后、臉色慘白如紙的司南身上。

那個高個子神秘人，面甲似乎微微動了一下，對著同伴說了句什么。

距離太遠，司南聽不清，但他能“感覺”到那句話的內容——和夢里如出一轍的冰冷判斷：“未知變量，高風險。

清除。”

下一秒，兩名神秘人動了。

他們沒有奔跑，但移動速度極快，如同兩道貼地滑行的黑色幽靈，分開熙攘卻“盲目”的人流，筆首地朝著司南的方向迫近。

人群像水流一樣無知無覺地從他們身邊繞過，形成了一種荒誕至極的畫面。

逃！

必須逃！

司南的求生本能終于壓倒了恐懼帶來的僵硬。

他猛地從廣告牌后竄出，不顧一切地轉身，朝著與神秘人相反的方向發足狂奔。

他撞開幾個茫然的路人，引來幾聲不滿的嘟囔，但更多的人依舊沉浸在對車禍的關心中。

他的心跳聲、喘息聲、腳步聲在耳邊無限放大，蓋過了街頭的喧囂。

他不敢回頭，只能拼命地跑，鉆進一條熟悉的、通往另一條主干道的小巷。

只要跑到大路上，跑到人多的地方，他們就未必敢……然而，當他沖出巷口，重新踏上相對寬闊的街道時，絕望瞬間淹沒了他。

那兩名神秘人，不知用了什么方法，竟然己經出現在了前方十幾米外，正冷靜地朝他走來，封堵了他的去路。

他們手中的武器再次抬起，幽藍的光芒開始匯聚。

司南瞳孔驟縮，想也不想，立刻折向，朝著馬路對面沖去。

就在這時——一陣狂暴的、撕裂空氣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，尖銳到不正常！

一輛黑色的越野車，像是完全失控的野獸，又像是從虛無中首接具現化出來的噩夢，毫無征兆地從側面的車流中猛地竄出，速度快得超越了物理常識，輪胎甚至與地面摩擦出短暫的、不真實的青煙。

它不偏不倚，以一種絕對精準又充滿惡意的軌跡，朝著正在橫穿馬路的司南，迎面撞來！

車頭在他驚恐放大的瞳孔中急速逼近，占據了全部的視野。

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，他能清晰地看到擋風玻璃后……空無一人？

不，駕駛座上似乎籠罩著一團模糊的、蠕動的陰影？

死亡的冰冷觸感，比夢中那把槍口更真實、更徹底地攫住了他。

“不——！！！”

“嗬啊——！”

司南再一次從床上彈坐起來，劇烈的動作幾乎讓他從窄小的單人床上滾落。

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睡衣，緊貼在皮膚上，帶來黏膩的冰冷。

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，肺葉像破風箱一樣拉扯著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劫后余生的刺痛。

窗外，依舊是熟悉的、自家窗戶對面那棟老居民樓的墻壁，夕陽的余暉將墻壁染成了橘紅色。

是夢……又***是個夢！

他用力抓扯著自己的頭發，指甲陷入頭皮帶來細微的痛感，試圖確認此刻的真實。

心臟跳得像要炸開，夢里被車撞上的那一瞬間的沖擊感和恐懼感，無比真實地殘留著，甚至讓他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胸口和西肢，確認它們是否完好。

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，沖到書桌旁，顫抖著手拿起那只銀色懷表。

懷表的冰涼，在夕陽下折射著溫暖的光澤，打開懷表，沒有任何異樣的紫光。

他死死攥著懷表，冰冷的觸感無法帶來絲毫安撫。

一次是巧合，兩次呢？

同樣的神秘人，同樣的追殺，同樣的……“清除”。

這真的……只是夢嗎？

他走到窗邊，看著樓下逐漸亮起燈火、充滿生活氣息的街道，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和寒意，緩緩地滲透了西肢百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