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下談笑赴前程

城中東市，早春風微微帶著腥氣，卻擋不住酒樓里的熱鬧煙火。

林不凡一身皺皺巴巴的軍營小兵衣裳，從狹窄巷子里鉆出來，頭發蓬亂，鞋面沾滿泥點，只比城隍廟里懸掛的稻草布偶體面一星半點。

背后街巷里還有追兵罵罵咧咧：“林不凡！

你給老子站住！”

他只把腰一貓，鉆進迎賓樓，仿佛進了廟門的信徒，恨不得給自己添兩根檀香遮遮晦氣。

一撞入酒樓大堂，喧嘩如沸，林不凡先是被鍋貼香味熏得腳下一軟，肚皮打鼓，隨即猛地反應過來：自己身上還穿著兵卒的號碼牌，走到哪都像個會走路的通緝告示。

偏生他肚皮比腦子更實在，眼珠骨碌轉，那伙在兵營里追他的小胡子兵剛好繞過巷口，朝酒樓張望。

沒辦法，周圍桌子滿滿當當的，全是吃肉喝酒的百姓，誰會多看一個小兵？

林不凡趕忙拍了拍**，憋出個笑顏，一邊抹油般溜到墻角，一邊手里摸出腰間唯一的二兩碎銀，哆哆嗦嗦翻了半天，跟只剛學掏窩的老鼠似的，最終抓住機會蹭坐在窗邊一個空位上。

窗邊那桌正對著大堂，不顯山不露水。

桌前坐著一身素布羅裙的少女，眉眼清秀宛若畫里人影。

只是，她一雙水靈靈的眸子里盛著不合年紀的老成，正把酒樓里的吆喝聲全部過濾，只專注于她面前那一只卻沒怎么動過的青花酒杯。

林不凡在她對面滑座坐定，玩命壓低聲音：“姑娘，借坐一會，不會占便宜的。

我長得雖然沒你精致，但坐你邊上能少挨一頓揍，絕不白瞎你的美貌。”

少女斜睨他一眼，嘴角淡淡彎出個弧度：“哦？

瞧你這樣，兵營里剛滾出來吧？

沒猜錯的話，兵牌還掛在你腰上呢。

你若不白瞎本姑娘這副美貌，倒是有本事替我擋下一杯。”

林不凡愣了愣，這才發覺胯下一片冰涼，原來方才逃命時竟連號碼牌都忘了扯下。

“姑娘慧眼如炬。

可惜，我這杯還沒喝就要命。”

話音未落，樓下大門一陣騷動，小胡子兵和幾名衙役簇擁進來，邊搜邊吆喝：“有賊兵在逃！

人人不得離場！”

腔調如招魂幡吹得滿堂風緊。

林不凡臉色即刻從鍋貼黃變成白菜白。

可對面少女只是抬手斟了半盞酒，微微一笑，如看一出熱鬧的戲：“怕什么？

你要是能安穩坐住，我便替你解個圍。”

“解圍？

你不會讓我鉆桌底下吧？”

林不凡一面悄悄拉低帽沿，一面故作鎮定咬冷饅頭。

“不必鉆底，你只需閉嘴，聽我說。”

少女抬指輕彈桌面，“跟著臺詞走，別露了馬腳。”

話音未落，幾名衙役己掃到窗邊，一臉狐疑：“你們二位，可否亮明身份？”

林不凡心臟幾乎跳進酒壺里，剛要張嘴胡扯，懷里的少女眼波淡定，竟搶先開口：“這位官爺，勞煩來得這么急，正好為我伴郎把酒送別。

他明早就要隨軍北征，未婚妻子還在后堂哭著等他，怎得你們倒比新娘還著急？”

寥寥幾句話，滿堂眾人鴉雀無聲，衙役竟被唬得一愣：“北征？

說得。

倒也有理。”

林不凡張口結舌，暗嘆此女嘴皮子能賣錢。

可衙役還不死心，雙手抱胸繼續追問：“可為何我們檔案中并無此人？”

少女氣定神閑：“如今征兵混亂，他實乃我葉府遠房表親，因同姓誤填進新冊，還未正式歸檔。

要不，回去查查葉府檔冊，也省得誤了兵事大事。”

話鋒一落，那群衙役一聽“葉府”二字，臉色頓時陰晴起伏。

朝中葉府雖家道中落，但名聲擺在那兒，誰敢無端得罪？

小胡子兵狐疑望了林不凡好幾眼，總算悻悻作罷。

酒樓人聲復起，少女轉頭換了副輕飄飄的笑臉：“兵兄，能在美酒餃子間死里逃生，可有何感想？”

林不凡用衣袖抹抹額頭汗，憋不住接下笑話：“我本想做個囫圇饅頭，結果被你一烤，差點冒了煙。

姑娘，倒是我沾了你便宜，敢問芳名？”

她淡淡頷首：“葉青瑜。

既你叫林不凡，那本姑娘且記下你的不凡，就當是一道酒債，回頭請你請回。”

“葉青瑜？

就是前年科榜葉府的大小姐？”

林不凡眼睛瞪得比樓下雞皮燈籠還大。

“原來兵爺也知道世家閨名，難得城南集市沒白走。”

葉青瑜故意拖長聲調，坐姿卻瀟灑自得，“不過今日輪到我流落江湖，與你共點兵油鍋，也是新鮮。”

林不凡忍著笑道：“大小姐混江湖，這世道該糊涂到哪一步？

不如下回咱倆合伙，坐牢都有人救。”

“兵爺莫要口無遮攔，小心牢飯也只剩稀米粥。”

葉青瑜眉梢微挑，回敬得絲絲入扣。

兩人正斗著嘴，窗外忽然有人影疾閃，一枚帶著朱紅尾羽的書箭輕輕釘上酒樓招牌，樓下立刻炸開了鍋：“朝中要員獄中遇刺，所有過路客一律盤查！”

堂內兵風再起，不少食客酒菜未盡，個個惶急抬頭。

林不凡一涼，這剛遇葉青瑜轉危為安，天公立刻往菜里撒了兩把鹽。

葉青瑜朝他遞了個微不**的眼色，又俯身小聲：“別慌，越亂越容易脫身。

你會吹口哨嗎？”

“我會吹**。”

林不凡本能回懟，下一瞬方明白她的用意，忙捏了捏嗓子，低聲吹出嘹亮一串。

酒樓喧嘩中，那串口哨飄飄蕩蕩像鴨叫，眾人紛紛側目，卻恰恰掩住了林不凡二人的身影。

葉青瑜趁亂指揮他向后廚潛行，穿過滾燙蒸汽，雞皮油花炸得滿臉生輝。

后門外是一條陰冷小巷，幾只野貓警覺地逃開。

兩人相視而笑，一身油氣狼狽逃出酒樓。

葉青瑜拍拍裙角，正色道：“林不凡，你倒是個能笑的兵油子。

既然你今天因我逃過一劫，不如咱們結個‘笑緣’，這亂世里多一個笑話，也總算多一條活路。”

林不凡咧嘴笑道：“行啊，笑中出刀，說不定還真能在這王圖霸業里活出個不凡來。”

風卷過城頭，酒樓背后小巷空無一人。

兩人背靠野墻，帶著點狼狽的惺惺相惜，迎著煙火與風聲，奔往不知前路的江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