詛咒繡

冷宮的墻皮，總是潮乎乎的，帶著一股子剝落不盡的霉味，像是這地方連同里面住著的人，都在不可抗拒地緩慢腐爛。

夕陽的余暉掙扎著穿過破舊的窗欞，在坑洼不平的青磚地面上投下最后幾塊昏黃的光斑，非但沒能帶來暖意，反將這院落的寂寥與破敗映照得更加清晰。

蘇繡兒就坐在廊廡下那截快要腐朽的欄桿上，身子微微側著，好承接天井里最后那點將暮未暮的天光。

她膝上攤著一件洗得發白、邊緣己磨出毛邊的舊寢衣，屬于住在西廂那位瘋癲了大半輩子的李太妃。

針是普通的繡花針，線是褪色的舊棉線。

唯一不普通的，是蘇繡兒此刻沉甸甸的心緒。

李太妃今日不知又從哪里摸出一把生銹的剪刀，嚷嚷著要絞了頭發做姑子，幾個老宮人按不住，鬧得人仰馬翻。

最后還是蘇繡兒過去，溫言軟語勸了半晌，答應在她唯一的這件還算體面的寢衣上，繡上她年輕時最愛的花樣，才將那雙枯柴般揮舞的手臂安撫下來。

太妃癡癡地看著她，渾濁的眼睛里沒有焦點，干癟的嘴唇***，反復念叨：“繡……繡得好看些，像……像 home home 外面的……”Home home？

大概是“家”吧。

一個在冷宮里熬干了油燈、連神智都模糊了的人，最后一點關于人世溫暖的、破碎的念想。

蘇繡兒心里像是被什么鈍器輕輕撞了一下，泛起細密而持久的酸楚。

她自己的家，江南那個有著木樨花香的庭院，早在三年前父親獲罪那日，就轟然倒塌，只剩下這深宮高墻內，西面漏風的囚籠。

她看著寢衣下擺那處不小的破口，指尖捻著線，鬼使神差地，沒有去取那配色俗氣卻吉祥的纏枝蓮絲線，而是從貼身攜帶的、巴掌大的舊荷包里，摸出了一小綹深暗的緋紅色絲線——那是她去年替尚服局趕制一批宮花時，偷偷藏下的，顏色像極了凝固的血，在這灰敗的冷宮里，顯得格外刺目。

針尖無聲地穿刺著柔軟的布料，細密的針腳蜿蜒而出，不是象征富貴的牡丹，不是寓意長壽的仙桃，而是幾朵姿態妖異、花瓣細長反卷的彼岸花。

傳說中，這花開在黃泉路旁，指引亡魂，是死亡與分離的象征。
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繡這個。

或許只是因為，昨日在墻角背陰的石縫里，看到了那么一株孤零零開著的、被老宮人稱為“死人花”的東西。

又或許，只是心底那點無處宣泄的、關于這囚籠般人生的陰暗念頭，借著針線冒了頭。

一種隱秘的、連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惡意，伴隨著針起針落，悄然滲入這冰冷的絲線里。

她繡得極專注，眉眼低垂，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，仿佛整個世界都濃縮在了指尖方寸之間。

首到最后一瓣花蕊收針，打上結，她才猛地抬起頭，長長吁了口氣，像是完成了一件極其耗費心神的大事。

寢衣下擺，幾朵彼岸花依偎在破口邊緣，那緋紅在灰白的布料上紅得觸目驚心，仿佛真能從這腐朽的織物里汲取養分，妖異地、不管不顧地盛放。

一絲莫名的不安，像冰冷的蛇，倏地竄過心頭。

她蹙了蹙眉，指尖撫過那凹凸不平的花瓣，很快又強行將這感覺壓了下去。

不過是個瘋婆子的衣裳，在這被世人徹底遺忘的角落里，誰又會在意繡的是吉是兇？

是纏枝蓮還是彼岸花？

規矩和禁忌，到了這里，都成了笑話。

“繡兒姐姐，你的手真巧。”

一個剛留頭不久的小宮女湊過來看，指著那花紋，嘖嘖稱贊，“這花樣子倒是別致，我從沒見過呢。”

蘇繡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，像是陽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生出的薄苔，帶著濕冷的敷衍。

“不過是胡亂繡的。”

她將線頭用牙齒干脆地咬斷，動作利落地把寢衣疊好，撫平上面并不存在的褶皺，“給太妃送去吧，就說……繡的是極樂鳥，祝她夜夜安眠。”

小宮女不疑有他，捧著寢衣，像只輕盈的雀兒，蹦跳著往西廂去了。

夜色，像濃稠的墨汁，無聲無息地浸染開來，徹底吞沒了冷宮破敗的飛檐和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樹的輪廓。

風聲穿過空蕩的殿宇和長廊，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，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聲啜泣。

蘇繡兒躺在硬邦邦的板鋪上，薄薄的棉被根本無法抵御從骨頭縫里滲出的寒意。

她睜著眼，望著頭頂結滿蛛網的房梁，白日里繡花時那股莫名的心悸，非但沒有隨著時間流逝消散，反而在死寂的夜里被無限放大，清晰得讓她無法忽略。

李太妃那雙空洞又偶爾閃過一絲狂亂的眼睛，總在她眼前晃動。

還有那幾朵彼岸花，紅得那樣妖異，仿佛在她閉眼時，就會在黑暗中灼灼燃燒起來。

后半夜，一片萬籟俱寂中，突然從西廂方向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——是急促卻放輕的腳步聲，夾雜著幾聲模糊的低語，很快，一切又重歸于令人心慌的平靜。

這反常的動靜，像一根細針，扎破了冷宮慣有的死寂泡沫。

天剛蒙蒙亮，消息便像帶著翅膀的冷風，不容抗拒地吹遍了冷宮的每個角落，鉆入每個人的耳朵里。

李太妃，昨夜在睡夢中去了。

據說，走得很安詳，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罕見的、近乎平和的、模糊的笑意。

那件簇新繡了花的寢衣，就妥帖地穿在她枯瘦的身上。

無人覺得意外。

一個瘋癲了十多年的老太妃，在這吃人的冷宮里悄無聲息地死去，如同秋日從枝頭凋零的一片落葉，激不起半點漣漪。

老宮人們麻木地準備著后事，臉上是見慣生死的漠然。

只有蘇繡兒，在聽到消息的瞬間，渾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
她正端著一盆洗臉水，手一抖，冰冷的井水潑濺出來，打濕了她單薄的裙角和露出破洞的鞋面。

她卻渾然未覺，只是僵在原地，手指無意識地死死蜷縮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，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感。

解脫。

她昨日繡花時，腦海里一閃而過的，不就是這個念頭嗎？

希望這個可憐的老人，能從這無邊的痛苦和混沌中獲得解脫？

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，讓她西肢百骸都冷得發顫，連牙齒都忍不住輕輕磕碰起來。

是……巧合嗎？

她猛地想起，三個月前，她給那個總是仗著資歷欺負小宮人、克扣她們本就微薄飯食的惡毒老嬤嬤補襪子。

心中憤懣難平，心煩意亂間，竟在無人能看見的襪底，用黑線繡了個歪歪扭扭的“跌”字。

沒過兩日，那老嬤嬤竟真在井臺邊滑倒，結結實實地摔折了腿，如今還在陰暗的下房里躺著**，再也沒能起來作威作福。

還有，更早之前，那個管著她們份例、總是用淫邪目光打量年輕宮女的管事太監。

她忍無可忍，偷偷在他一件常穿的外袍衣領內側，用同色線繡了只小小的、幾乎看不見的“虱子”。

第二天，那太監就渾身發*，坐立難安，撓得脖子上全是血痕，看了太醫也不見好，最后竟自己灰溜溜地請調去了最苦最累的浣衣局……一樁樁，一件件，原本只當是自己運氣好，或是那些人惡有惡報，從未敢深想，從未敢將這一切與自己的針線聯系在一起。

可這一次，李太妃的“安然病逝”，像一道慘白的閃電，毫無預兆地劈開了所有被刻意忽略的、蒙著灰塵的疑云，將那個可怕的可能性**裸地暴露在她面前。

蘇繡兒緩緩抬起自己的手，這雙因為常年做針線而指腹略帶薄繭、卻依舊纖長秀氣的手，在熹微的、帶著冷意的晨光中，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。

她能繡出……命運？

不，不是繡出。

是……詛咒。

她的針線，帶著她潛意識的惡意或祝愿，竟能如同巫蠱咒術一般，干涉現實，左右他人的禍福生死！

這個認知像一塊巨大的冰坨，砸進她的胸腔，凍得她幾乎無法呼吸。

恐懼如同藤蔓，瞬間纏繞緊縛了她的心臟。

“蘇繡兒！”

一個略顯尖利、帶著明顯居高臨下意味的聲音在院門口響起，像一把刀子，驟然劃破了清晨冰冷的空氣，也打斷了蘇繡兒幾乎要將她吞噬的驚懼。

她僵硬地轉過頭。

是德妃娘娘身邊最得臉的大宮女玉蔻。

她穿著一身水綠色的綢緞宮裝，料子光鮮亮麗，與這冷宮的破敗格格不入。

她站在門口，并未踏入，只用一方素白絹帕輕輕掩著口鼻，仿佛怕沾染了這里的晦氣。

那雙微微上挑的杏眼里，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與一絲不易察覺的、銳利的探究。

玉蔻的目光在院內掃了一圈，最后精準地落在臉色蒼白的蘇繡兒身上，聲音不大，卻足以讓院里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：“我們娘娘傳你過去問話。”

德妃？

那位家世顯赫、圣眷正濃，連中宮皇后都要暫避其鋒芒的德妃娘娘？

蘇繡兒的心，猛地一沉，像是系上了巨石，首首地墜向了冰冷徹骨、不見光亮的深淵。

她看著玉蔻那張妝容精致、卻寫滿精明與算計的臉，又仿佛透過她，看到了那幾朵在李太妃舊寢衣上，無聲盛放的、血一樣的彼岸花。

它們在她腦海中搖曳生姿，仿佛帶著嘲諷的、冰冷的笑意，無聲地宣告：你的寧靜日子，到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