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獨冠冕

頒獎臺上，**莊嚴奏響。

溫禮然站在最高處，微微仰頭，看著那面鮮紅的旗幟在聚光燈下冉冉升起。

脖子上新掛上的奧運**沉甸甸的，貼著皮膚，傳來一種堅硬的冰涼。

十西歲的少女，身形己然抽條，清瘦卻挺拔。

她穿著胸前繡有國旗的隊服，臉上沒有什么表情，既沒有狂喜，也沒有淚流滿面，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、極致的平靜。

那雙過于清澈的眼睛里，映著賽場璀璨的燈火，卻像兩口深井，波瀾不興。

“禮然！

看這里！”

“溫禮然！

笑一個！”

臺下，快門聲如同密集的雨點，混合著觀眾席上山呼海嘯般的歡呼。

那些聲音隔著一段距離傳來，變得模糊不清，像是另一個平行世界的聲音。

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**邊緣銳利的刻痕。

是冷的。

這個觸感如此清晰地傳入大腦，與她此刻應該感受到的、屬于勝利的灼熱截然不同。

記憶像一條冰冷的蛇，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。

————時間被拉回到八年前的港島，一個同樣讓她感到冰冷的下午。

六歲的溫禮然，穿著私立小學精致的制服裙，獨自坐在徐家老宅那間過分寬敞、也過分安靜的客廳里。

維多利亞港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，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，卻驅不散屋子里那種陳腐的、帶著霉味的陰涼。

爺爺奶奶坐在另一側的紅木沙發(fā)上，戴著老花鏡，正在看一份財經(jīng)報紙。

他們的注意力，全在關于大伯家那個剛考上牛津的孫子的報道上，笑聲是溫禮然從未聽到過的爽朗。

“看看，這才是我們徐家的好男丁，光宗耀祖！”

“是啊，男孩子就是不一樣。”

那些話像細小的針，扎在她身上，不疼，但有一種綿密的、無處不在的膈應。

她蜷在沙發(fā)角落，懷里抱著一個舊的毛絨玩具，那是父親去年生日時隨手買給她的。

她很小就知道，在這個家里，她的存在，遠不如一個“好男丁”來得重要。

墻上的古董掛鐘，指針終于慢吞吞地指向了五點。

司機應該快到了。

今天是周五，父親承諾過，會接她去淺水*的房子里度過周末。

她豎起耳朵，聽著門外的動靜。

每一輛駛過的汽車，都讓她的心跳快上一分。

終于，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雕花鐵門外。

但下來的只有司機彬叔。

“小姐，”彬叔面帶歉意，“徐先生臨時有個非常重要的跨國會議，他首接去公司了。

他讓我送您過去，晚點他會盡量趕回來。”

心里那點微弱的火苗，“噗”地一下，被吹滅了。

她沒說話，只是默默抱起自己的小書包，爬上了車。

車子駛向淺水*。

她看著窗外流動的繁華街景，那些霓虹閃爍、人頭攢動，都與她無關。

她像被裝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子里，看著外面鮮活的世界，卻感受不到一絲溫度。

在經(jīng)過一個熟悉的街口時，她忽然開口，聲音很輕：“彬叔，就在前面停下吧。

我想去……那個培訓基地看看。”

彬叔有些猶豫，但還是依言在路邊停下。

溫禮然推開車門，走進了那家門面不大，甚至有些舊的“振華乒乓球培訓基地”。

一瞬間，喧囂的聲浪將她包裹。

“啪——乓——”乒乓球與球拍、球臺撞擊發(fā)出的清脆聲響，密集得如同驟雨敲打芭蕉。

孩子們奔跑、吶喊、揮灑汗水的氣息，混合著橡膠地板的味道，撲面而來。

與老宅的死寂和車內(nèi)的沉悶相比，這里的一切，都充滿了野蠻而蓬勃的生命力。

她安靜地站在角落，看著那些年紀相仿的孩子在球臺前跳躍、揮拍，眼睛里閃爍著專注和快樂的光。

一個橙白色的小球彈跳到她的腳邊，她蹲下身，撿了起來。

小球在她掌心，帶著剛剛被擊打后的、微弱的溫熱。

————“禮然！

恭喜你！”

“我們新的奧運冠軍！”

教練和隊友的歡呼聲將她從回憶里拉回。

頒獎儀式結束，人群向她涌來。

溫禮然微微笑了一下，將那枚依舊冰涼的**從脖子上取下，輕輕握在手心。

金色的光芒從她的指縫間漏出，刺眼而醒目。

她抬起頭，望向觀眾席上方那片虛無的黑暗。

那一刻，沒人知道，這位新晉的、年僅十西歲的奧運冠軍心里在想什么。

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
這塊全世界矚目的**，和八年前那個滾到她腳邊的、微不足道的乒乓球一樣。

都無法真正溫暖她。

而她的故事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