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海雄心：南洋建國錄

林澤是在一陣壓抑的咳嗽聲中醒來的。

或者說，他嬰兒身體的本能讓他從睡夢中驚醒，而那壓抑著、仿佛怕驚擾了誰的微弱咳聲，則清晰地鉆入他耳中，讓他那成年人的靈魂瞬間揪緊。

他努力轉動著眼珠，視野依舊模糊，只能勉強分辨出不遠處床榻上，一個纖細柔弱的身影正微微蜷縮著，單薄的肩膀隨著咳嗽輕輕顫動。

那是他這一世的母親，陳氏。

記憶中，自他“出生”那日驚鴻一瞥后，這張蒼白而秀氣的臉上就很少褪去病容。

“咳……沒事，阿澤，娘沒事……”似乎是察覺到他的動靜，陳氏強忍住咳意，聲音虛弱地安**，伸手輕輕拍打著他的襁褓。

那手指冰涼，帶著輕微的顫抖。

林澤心中嘆息。

他無法言語，只能用那雙過于沉靜的眼睛望著他的母親。

通過這幾日斷斷續續聽到的交談碎片，他拼湊出這個家庭的輪廓。

這里是大清國福建府下屬的某個沿海村莊，名叫林厝村，村民多以林姓為主。

他的父親，名叫林永業，是個秀才功名在身的讀書人。

秀才，在此時的鄉下，算是了不得的身份，見官不跪，免徭役，本該是受人尊敬的鄉紳。

但林澤感受到的，卻并非如此。

房門被輕輕推開，林永業端著一個粗陶碗走了進來。

他身形清瘦，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，雖漿洗得干凈，肘部卻己磨得有些發毛。

他將碗放在床邊矮凳上，里面是黑褐色的藥汁，散發著濃重的苦澀氣味。

“秀娘，該吃藥了。”

林永業的聲音溫和，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斯文，但眉宇間鎖著一股化不開的郁氣。

他小心地扶起陳氏，動作熟練地將藥碗遞到她唇邊。

陳氏順從地喝了幾口，眉頭因苦味而緊蹙。

“永業，這藥……還是停了罷。”

她喘息稍定，低聲道，“家中銀錢本就不寬裕，我這身子，不過是**病，養養就好……胡說！”

林永業打斷她，語氣卻并無責備，只有心疼，“身子要緊，銀錢的事，你不必操心。”

他頓了頓，像是在說服自己，“家中尚有幾十畝水田，雖是中田，好生經營，總能度日。”

幾十畝水田？

林澤心中一動。

若在太平年月，一個秀才之家擁有這些田產，雖不算大富，也足以維持溫飽，甚至供子弟繼續讀書。

但他敏銳地捕捉到父親語氣中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底氣不足。

果然，接下來的幾天，林澤像個沉默的觀察者，通過有限的視聽，逐漸印證了他的猜測。

他“住”的這間屋子，是林家正房，泥土地面，墻壁是土坯壘成，雖不算破敗，但也絕談不上殷實。

家具寥寥，一張舊木桌，幾條長凳，以及他身下這張硬板床，便是全部。

窗戶紙有些地方己經破損，用舊布勉強塞住，海風一吹，便發出嗚咽般的聲響。

他常聽到一個被喚作“福伯”的老蒼頭進出，似乎是家里唯一的長工，匯報著田里稻子的長勢，或是哪塊田的田埂又需要修補了。

從福伯那總是帶著愁緒的語調里，林澤聽出了收成的不易。

這一日，外面傳來一陣喧嘩，夾雜著粗魯的呼喝聲。

林永業原本正在窗前就著天光翻閱一本泛黃的書籍，聞聲臉色微微一變，立刻放下書卷，整了整衣冠，快步走了出去。

林澤被陳氏不安地抱在懷里，她能感覺到母親手臂的僵硬。

他努力豎起耳朵，捕捉著院外的對話。

“……林秀才，不是**為難你，實在是上頭催得緊！

這‘厘金’、‘火耗’，還有今年新加的‘剿餉’，哪一樣能少？

你這點銀子，塞牙縫都不夠！”

一個公鴨嗓子嚷嚷著，語氣倨傲。

“王差爺，”林永業的聲音依舊維持著禮節，卻透著一絲隱忍，“去歲收成本就尋常，加之內子久病，用藥花費不少，能否寬限些時日，待夏收之后……寬限？

誰寬限**？”

另一個聲音不耐煩地打斷，“林秀才，你是讀書人，懂道理。

這皇糧國稅，天經地義！

你也是有功名的人，別讓**這些跑腿的難做！

痛快點兒，趕緊把銀子湊齊，否則，莫怪**按規矩辦事，拿你家的谷子抵數！”

院子里沉默了片刻，只有海風吹過榕樹發出的沙沙聲。

良久，林永業的聲音才再次響起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屈辱和疲憊：“……福伯，去，把……把我書房里那方歙硯取來。”

“少爺！

那硯臺是老太爺留下的……”福伯急切的聲音響起。

“拿去！”

林永業的聲音陡然提高，帶著決絕，隨即又低沉下去，“……抵給鎮上的當鋪，應該能換些銀錢。”

外面的胥吏似乎滿意了，又陰陽怪氣地說了幾句，腳步聲才漸漸遠去。

林永業回到屋里時，臉色比之前更加灰敗，緊抿著嘴唇，一言不發。

陳氏看著他，眼圈泛紅，***也沒問，只是將懷中的林澤抱得更緊了些。

林澤心中了然。

胥吏盤剝，這大概是這個時代底層士紳乃至普通農戶都要面對的常態。

所謂的“火耗”、“厘金”，不過是巧立名目的攤派和勒索。

父親這個秀才的身份，非但沒能帶來多少庇護，反而可能因為有些許家底，成了被重點“關照”的對象。

那方歙硯，他雖未見，但聽福伯的語氣，應是家中有些年頭的物件，或許還是祖父的遺物。

父親將其抵當，內心的煎熬可想而知。

這還不算完。

又過了幾日，一個穿著綢衫、腦滿腸肥的中年男子帶著幾個膀大腰圓的隨從登門。

此人姓胡，是鄰村的大戶，據說與縣衙里的師爺有些拐彎抹角的親戚關系，在鄉間頗有勢力，放印子錢，兼并土地，是林厝村一帶知名的豪強。

“林秀才，聽說前幾日官差上門，你手頭有些不湊手？”

胡員外瞇著一雙小眼，假惺惺地關心道，“何必典當祖產呢？

你我鄉里鄉親，若有難處，開口便是。

我這里有筆銀子，利息嘛，好商量……”林永業站在院中，身姿挺得筆首，但垂在身側的手卻悄悄握成了拳。

他沉聲道：“多謝胡員外好意，林家雖清貧，尚能度日，不敢勞煩。”

“呵呵，林秀才就是清高。”

胡員外皮笑肉不笑，“我可是聽說，你家那幾十畝水田，位置不錯，就是佃戶不太安分，收成總上不去。

若是打理不過來，我倒是可以幫你想想辦法……”這話里的威脅意味，連襁褓中的林澤都聽得出來。

這胡員外，是盯上林家這點賴以生存的田產了。

“不勞費心。”

林永業的回答斬釘截鐵。

胡員外碰了個釘子，臉色沉了沉，冷哼一聲，帶著人拂袖而去。

經過這幾件事，林澤對這個“家”的處境有了清晰的認識。

父親林永業，一個恪守儒家教條、帶著些許清高和固執的落魄秀才，空有功名，卻無實際權勢，在官府的壓榨和地方豪強的覬覦之間艱難求存。

母親陳氏體弱多病，是父親心中的隱痛，也是家庭經濟的沉重負擔。

而那幾十畝被視為根基的田產，如今也風雨飄搖。

家道中落，并非虛言。

這個家，就像一艘在驚濤駭浪中行駛的小船，看似還能漂浮，實則任何一個稍大些的風浪，都可能使其傾覆。

海風依舊從破損的窗紙縫隙鉆進來，帶著咸腥和涼意。

林澤躺在母親的懷里，看著父親坐在桌邊，對著空無一物的桌面發呆，那清瘦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，顯得格外孤寂而無力。

這個時代，這個家，都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悶和絕望。

他那屬于未來工程師的靈魂，在這具嬰兒的軀殼里，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。

前世所學的公式、圖紙、先進理念，在此刻，似乎都顯得如此蒼白和遙遠。

活下去，首先得在這個內憂外患、積貧積弱的家庭里，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