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歪打正著鏢局行

院落內的薄霧還未退盡，雞鳴聲三兩下叫得力竭。

蘇閑倏地從柴扉后鉆出，腳下踩到一只正打盹的花貍貓，貓受驚一竄，順道掛了蘇閑一褲腿的貓毛。

程大偉亦貓一樣輕巧跟上，只不過他腳上的爛布鞋踩進一洼積水，涼颼颼的感覺沿著腳趾涌上心頭。

兩人眼前，是一面高聳的紅漆大門。

門頭懸匾，書“二十七省總鏢局”六個大字，氣派得跟旁邊王員外家那塊“義莊”雕花牌子似的。

蘇閑低聲道：“這地方看著像衙門，不會冒進龍潭虎穴了罷？”

程大偉摸了摸嘴角沒干凈的油漬，張望一圈，壓低聲音道：“衙門我可不進，但這地方八成是給錢辦事的好地方。

大不了求人家收留一夜，總比宿在茅廁強。”

正說著，大門“呀”的一聲被人推開，門縫中探出一張圓圓的小臉，眉清目秀，卻帶兩分警惕。

“你二位可是來押鏢的？”

那聲音清亮甜糯，卻帶著江南水鄉的俏皮。

蘇閑定睛一看，來人二八年華，蔥白手腕，肩上一桿描金短戟，衣擺沾著點還沒抹凈的面粉，甚是可愛。

他心里一動，不由拱手笑道：“這位小。

小師父，我們是遠道客商，夜間遭賊，只想借貴局一角棲身。”

程大偉見蘇閑會說話，連忙湊上前：“吃的就不必了，鋪個涼席足矣。

咱窮，但有骨氣！”

想起自己腳濕，程大偉還自覺晃了晃腳，頗感委屈地甩了甩，生怕對方嫌他污了清地。

那少女一聽，掩嘴一笑：“怪不得你們敲錯了門。

本局收押鏢的，可沒專收流浪漢的道理。”

目光落到二人身上，見蘇閑雖衣衫微亂，但氣質端方，程大偉雖質樸，卻兩眼明亮，像極了路邊餓狼盯燒餅。

她略微沉吟，道：“你們既有難處，不如這樣。

正巧咱家鏢局今晚缺個夜值，要是肯幫個小忙，我就讓你們將就一夜如何？

不虧待你們。”

蘇閑頓時明白是要考驗他們，也不推脫，帶笑道：“女俠吩咐，不過是豁出去陪你守夜；三更天捉賊，比看《春秋》有意思多了。”

又朝程大偉遞個眼色。

程大偉舔舔嘴唇：“能順便蹭點夜宵就更好了，干活不餓肚子嘛。”

少女莞爾，轉身領二人入內。

剛步入堂屋，只見墻上掛滿刀槍棍棒，靠窗一排花梨木長椅，坐著幾個壯漢正打鼾，呼嚕震梁。

這時，一位身穿青衫的女子闊步而來，眉眼溫柔卻藏英氣，手提一柄烏鋼長劍。

蘇閑只覺氣場逼人，連忙低頭。

少女忙快步上前：“姐，他們是來幫夜值的，算我找的人。”

女子點頭，目光落在蘇閑二人身上。

她嘴角淺勾，溫聲道：“我叫林聽雨，是本鏢局的少主。

有勞二位，今晚只需盯緊正堂，別讓外人搗亂就行。

犯不著拼命，咱家鏢沒那么金貴。”

蘇閑微笑拱手，程大偉則勁頭十足：“包在我身上，保證不讓麻雀偷走鏢包！”

林聽雨忍俊不禁，回身叮囑妹妹回房歇息。

蘇閑與程大偉被安排在廳口守夜，木椅一坐下，程大偉立刻拍大腿道：“兄弟，這地方好，有酒有肉。

咱要不是落難，非賴上一年半載！”

蘇閑搖頭失笑，撥開桌上一壺溫酒。

兩人聊東道西，說到江湖趣事。

程大偉越喝越多，不多時就打起飽嗝，眼見半盞茶都倒進肚皮。

夜漸深，風吹窗欞發響。

“咚咚咚”，外頭忽然傳來三聲輕叩。

蘇閑立即警覺，壓低聲音：“有人！”

程大偉酒勁實在，抄起桌上茶壺作磚頭，死盯門口。

門吱呀推開，一黑影閃身而入。

蘇閑拔腳起身，正要叫時，黑影驀地遭程大偉一茶壺拍頭，呲溜一聲摔倒在地。

“哎呦！”

黑影抱著后腦蹦起來，居然是剛才門后的少女，似為撿落在外頭的發帶回來。

她委屈盯著程大偉：“你你你。

我不過出去看貓！”

一句沒說完就蹲地委屈抹淚，果然江南水鄉出姑娘，掉淚都比北方人動聽。

程大偉頓時慌了手腳，連連賠禮：“姑娘，怪我手疾眼快，一見黑影條件反射。”

蘇閑也忙過來打圓場，又是拭淚又是賠笑：“誤會誤會，是我們大意。”

林聽雨被聲響驚動，匆忙趕來，見自家妹妹半跪睡眼惺忪，二人手忙腳亂，自己忍不住捂嘴笑了半天：“還從沒見**里守鏢把自己人打哭的，倒是添了條規矩。”

氣氛緩和下來。

林聽雨請二人喝茶壓驚，桌上零嘴換著花樣端出。

程大偉捧著一碗酥餅，滿嘴都是油，一邊咀嚼一邊道：“林姑娘，咱們江湖兒女，今日能共坐一桌，實屬緣分。”

蘇閑見夜雨輕敲瓦檐，他低頭看向幾案上映出的人影，心頭卻多了些感激。

美酒佳肴之外，有這番溫情脈脈的趣事，才讓逃難時日也生出慰藉。

最后，林聽雨帶他們去后院客房，又耐心交待了幾句家中瑣事。

程大偉搓手：“能睡床可比擠柴房強多了。”

蘇閑望著林聽雨遠去的背影，心中感慨，這古怪緣分原是烏龍，卻似命數里注定要與此女同路。

微風送來江南水氣，倒顯后院格外清新。

今夜，他們暫且無驚無險地留了下來，但天明之后，又會掀起怎樣的波瀾，仍未可知。

此時蘇閑與程大偉終于放下燈下憂懼，在異鄉鏢局里安然合眼，只聽外頭院落貓語溫柔，似在訴說一個新的晨曦即將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