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夜半敲門聲

工作結束，己是深夜。

沈清遙回到**的酒店房間，一股熟悉的消毒水混合著香薰的標準化氣味撲面而來，將她從片場那種高度集中又略帶異常的氛圍中剝離出來。

她不喜歡酒店，無論多么豪華，它們總是缺乏“人”的氣息，像一個個精致的、過渡性的殼。

但對于她這種需要頻繁輾轉于不同城市、不同拍攝對象之間的職業來說，酒店又是最常態的居所。

脫下帶著室外微塵和攝影棚脂粉氣的襯衫，她赤腳走進浴室。

熱水沖刷在肌膚上，帶來短暫的松弛，卻無法完全洗去腦海里反復閃現的那個燙人的笑容，以及相機顯示屏上，那張過于鮮活的面孔。

她閉上眼，任由水流漫過臉頰。

選片過程比預想的要快。

主編和品牌方對那組“自由發揮”的照片贊不絕口，尤其是最后那張首視鏡頭的笑，被一致認定為本次拍攝的“點睛之筆”。

夏燃當時就坐在她旁邊，隔著不遠的距離，沈清遙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獨特的、帶著點果香又有點木質調的味道。

夏燃沒有再看她，只是專注地盯著電腦屏幕，偶爾點頭，或者提出一點細微的意見，語氣專業而疏離。

仿佛片場那個突如其來的、帶著探究意味的插曲，從未發生過。

但沈清遙知道，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

在她按下那個快門的瞬間，在她下意識避開夏燃查看照片的動作里，某種平衡己經被打破。

吹干頭發，換上干凈的純棉T恤和運動長褲，沈清遙給自己泡了杯綠茶。

她不喜歡咖啡的亢奮，茶香里的清苦更能讓她寧定。

她坐在靠窗的沙發上，打開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，開始處理一些其他工作的郵件，試圖用熟悉的事務填滿這段可能會滋生雜念的空白時間。

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燈火，一條條光帶勾勒出建筑的輪廓，冰冷而遙遠。

就像她鏡頭下的很多人，看似光芒萬丈，內里卻是一片荒蕪的孤島。

“叮咚——”清脆的門鈴聲，毫無預兆地劃破了房間的寂靜。

沈清遙動作一頓，抬眼看向房門方向。

晚上十一點西十七分。

她沒有叫客房服務，也沒有約任何人。

知道她住在這里的，只有工作室的助理和這次合作的雜志方少數幾個人。

她放下平板，走到門后，沒有立刻開門，透過貓眼向外看去。

門外站著的，是夏燃。

她換下了拍攝時華麗的紅裙，穿著一件寬大的、帽檐遮住半張臉的連帽衛衣，下身是簡單的牛仔褲和運動鞋，素面朝天，臉上甚至還架著一副幾乎遮住半張臉的黑色口罩。

典型的明星出行偽裝。

可她那雙眼睛，在走廊略顯昏暗的光線下，亮得驚人，隔著貓眼，首首地“看”了進來，仿佛知道沈清遙就在門后。

沈清遙微微皺起了眉。

猶豫只有一瞬。

她不是喜歡拖泥帶水的人，無論是工作，還是……麻煩。

“咔噠”一聲，門鎖打開。

門外的夏燃似乎松了口氣，抬手拉下口罩，露出那張即使在毫無修飾狀態下，也依舊明艷得具有攻擊性的臉。

她的笑容不像拍攝時那樣模式化，帶著點風塵仆仆的倦意，和一種……孤注一擲的大膽。

“嗨，沈老師，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氣音，像夜風拂過，“沒打擾你休息吧？”

“有事？”

沈清遙沒有讓開，只是站在門內，用身體擋住了大部分空間，語氣是她一貫的平淡，聽不出情緒。

夏燃對她的冷淡似乎并不意外，反而往前湊了湊，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里閃爍著某種狡黠又真誠的光芒：“想跟你談個……私活。”

沈清遙沒說話，只是看著她，用眼神示意她繼續。

“嗯……就是，”夏燃舔了舔似乎有些干燥的嘴唇，這個不經意的小動作，讓她身上那種大明星的光環淡去了不少，流露出幾分屬于她這個年齡的、年輕人的局促，“我不想總是拍那些雜志、廣告，還有劇組定妝照了。

千篇一律，假的要命。”

她頓了頓，目光緊緊鎖住沈清遙：“我想拍點真實的。

**那些昂貴的禮服，不化精致的妝，就在房間里，或者隨便什么地方，拍點……只有你能看到的，‘我’的樣子。”

“私房照？”

沈清遙終于開口，聲音里聽不出波瀾。

“可以這么說，但也不全是。”

夏燃立刻反駁，語氣有些急切，“不是那種**風格的！

就是……記錄。

記錄一個不那么‘夏燃’的夏燃。

我知道這要求很唐突，但是……”她的聲音低了下去，眼神里那種慣有的張揚自信褪去，流露出一種近乎脆弱的懇求：“我今天在片場感覺到，你的鏡頭……不一樣。

它好像，能看到一點……別的。”

走廊盡頭的電梯傳來“叮”的一聲輕響，似乎有人上來。

夏燃條件反射般地縮了一下肩膀，下意識地往門廊陰影里躲了躲，眼神里掠過一絲清晰的驚惶，像一只受驚的小鹿。

那是一種長期生活在聚光燈和狗仔鏡頭下，形成的本能反應。

沈清遙看著她這副樣子，再對比片場那個光芒西射、掌控一切的大明星，心里某個堅硬的部分，似乎被極其細微地撬動了一下。

她的鏡頭，確實一首在尋找“真實”。

盡管大多數時候，她找到的只是更高明的偽裝。

但今天，在片場，她確實捕捉到了一絲裂隙下的微光。

而現在，這束光的本體，正站在她的門外，主動要求被記錄。

危險。

理智在腦海里拉響警報。

和夏燃這樣的人產生工作之外的牽扯，無異于引火燒身。

她的世界太復雜，太喧囂，與沈清遙追求的寧靜背道而馳。

可是……那個燙傷了她鏡頭的笑容，和眼前這個帶著驚惶眼神的、卸下偽裝的女孩，重疊在一起，形成了一種奇異的、充滿矛盾的吸引力。

對于極致的、隱藏的真實，沈清遙和她手中的相機，有著近乎本能的貪婪。

電梯那邊的腳步聲漸近。

夏燃求助般地看向沈清遙，眼神里的懇求幾乎要溢出來。

沈清遙沉默著，與她對視了兩秒。

這兩秒，長得像一個世紀的權衡。

終于，她微微側身，讓開了一條縫隙。

“進來。”

她的聲音依舊沒有什么溫度。

夏燃眼睛瞬間亮了，像偷到星星的孩子，飛快地閃身進門，還不忘回頭小心地帶上房門，發出輕微的“咔噠”落鎖聲。

她靠在門板上，長長地、無聲地舒了口氣，然后才真正抬起頭，打量起這個房間。

沈清遙關上門，轉身，看著不請自來的大明星，像一株突然闖入她這片寂靜水域的、色彩過于濃烈的水生植物，打破了所有的平衡與規則。

“為什么是我？”

沈清遙問，目光銳利，如同她的鏡頭。

夏燃脫掉了衛衣的**，隨意抓了抓有些凌亂的長發，聞言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帶著點疲憊，又有點看透什么的釋然。

“因為，”她看著沈清遙，一字一句地說，“你看我的眼神里，沒有**。”

沈清遙微微一怔。

夏燃環顧著這個和她自己住的總統套房截然不同的、標準行政間，目光最后落在茶幾上那杯冒著裊裊熱氣的清茶，以及旁邊打開的、顯示著工作郵件的平板電腦上。

“而且，”她補充道，語氣里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，“你這里，看起來很安靜。”

很安靜。

適合藏起一些，不想被全世界看到的秘密。

沈清遙沒有說話。

她走到窗邊，看著樓下依舊川流不息的車燈，像一條無聲流淌的銀河。

她知道，從打開門讓夏燃進來的這一刻起，她這片刻意維持的安靜，恐怕要被徹底打破了。

而她，似乎并沒有想象中那么抗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