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越錢王：從納土歸宋開始

，一頭扎進錢塘江北岸的一條岔河。，兩岸蘆葦長得比人還高，在黑夜里沙沙作響。船槳劃過水面，聲音悶悶的，混著眾人粗重的喘息。錢镠站在頭船船尾，不時回頭張望——江面上已看不見火光了，但誰知道追兵會不會跟來？“往左，蘆葦最密的那處彎子。”他壓低聲音指揮。，行約半里，眼前豁然出現一小片灘地。灘地后頭，隱約可見一座建筑的輪廓，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，像頭打盹的野獸。“到了。”錢镠跳下船，水漫過小腿肚，“把船拖進蘆葦叢，藏嚴實了。”。等五**全藏好，天邊已經泛起一絲魚肚白。晨光熹微中，錢镠看清了那座建筑——是座祠廟，門楣上掛著的匾額斜了一半，勉強能認出“海神祠”三個字。祠墻塌了好幾處，屋頂瓦片零落，顯然荒廢很久了。“就這兒吧。”錢镠攙著顧全武往祠里走，“總比露天強。”，一股霉味撲鼻而來。地上積著厚厚的塵土，神龕上的海神像缺了半邊腦袋，供桌倒在地上，角落里結著蜘蛛網。但好在墻還擋風，屋頂大體完整。
幾個弟兄清理出一塊地方，鋪上從船上帶來的草席。顧全武被扶著躺下時，牙關咬得咯咯響——他肩上的傷經過一夜折騰，已經腫得老高，包扎的布條被血浸透，又干成暗褐色。

“得弄點水來。”錢镠蹲下身檢查傷口，眉頭皺緊了。

“我去。”一個年輕后生提著木桶往外走。

“小心些，別留下腳印。”錢镠囑咐道。

等水打回來，天已大亮。錢镠用清水給顧全武清洗傷口，每擦一下，顧全武的肌肉就抽搐一下，額頭上冷汗涔涔，卻硬是沒哼一聲。

“箭鏃扎得深，又泡了江水，”錢镠洗凈傷口，倒吸一口涼氣，“傷口邊緣開始潰爛了。”

顧全武勉強笑了笑：“死不了……婆留哥，鹽丟了多少？”

“還剩十來袋。”錢镠撕下自已里衣干凈的布條，重新給他包扎，“別操心這個，養傷要緊。”

“十幾袋……”顧全武閉上眼睛，長長嘆了口氣，“這趟白跑了，還折了這么多弟兄。”

祠廟里一時沉默下來。或坐或躺的二十來個漢子，個個身上帶傷，臉上滿是疲憊和沮喪。有人低聲罵娘，有人盯著屋頂發呆，空氣沉得能擰出水來。

錢镠站起身，走到破敗的窗邊。晨光從窗欞漏進來，照在他臉上。他才二十歲，但這會兒看著卻老了好幾歲。

顧全武的傷在午后惡化了。

他開始發熱，臉色潮紅，神志也有些迷糊。錢镠摸他額頭，燙得嚇人。揭開包扎一看，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變成烏紫色，散發出淡淡的腐臭味。

“壞疽了。”一個年紀稍長的弟兄沉聲道，“得把爛肉剜掉，不然命保不住。”

眾人面面相覷。剜肉療傷，聽著就讓人頭皮發麻。更要命的是，他們沒有麻藥，沒有金瘡藥，連把像樣的小刀都沒有——只有幾把砍柴刀和短刀，刀口粗得很。

“我來。”錢镠沉默片刻，吐出兩個字。

他從懷里掏出一把**——這**貼身藏著，匕身細長，刀口鋒利，是亡父留給他的唯一物件。平時舍不得用，此刻卻要拿來剜肉。

“燒水，把**煮一煮。”錢镠吩咐，“再找根木棍給老顧咬著。”

水燒開了，**在沸水里煮過。顧全武被扶著坐起，嘴里咬了根粗木棍。他神志稍微清醒了些，看著錢镠手里的**，喉結動了動。

“老顧，忍著點。”錢镠蹲在他面前，聲音很穩，“這關不過，你就得折在這兒。我手快，你咬牙挺住。”

顧全武點點頭，眼神里透著股狠勁。

錢镠深吸一口氣，左手按住顧全武的肩膀，右手握著**，刀尖對準傷口邊緣的腐肉。他的手很穩，穩得不像個二十歲的年輕人。

刀尖刺入皮肉。

顧全武渾身劇震，牙齒深深咬進木棍里，發出“咯吱”的響聲。額頭上青筋暴起，冷汗如雨般淌下。但他硬是沒喊出來，只是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。

錢镠的手腕穩定地轉動。**劃開皮肉，將烏紫色的腐肉一點點剔下來。血涌出來，是暗紅色的，帶著腥臭。他剔得很仔細，每一刀下去都干凈利落，既要確保腐肉剔凈，又要盡量少傷及好肉。

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有人別過臉去不敢看，有人緊握著拳頭，指甲掐進掌心。

腐肉剔了薄薄一層，底下露出鮮紅的血肉。錢镠額頭上也冒了汗，但他沒停。他知道，這時候手軟，前功盡棄。

終于，最后一刀落下，傷口處全是鮮紅的肉。錢镠扔下**，迅速用煮過的布條按壓止血，然后用干凈的布重新包扎。整個過程中，他的動作快而不亂，每個步驟都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精準。

“好了。”他吐出一口濁氣，這才發現后背的衣裳全濕透了。

顧全武松開嘴里的木棍，木棍上留下深深的牙印。他臉色慘白如紙，整個人虛脫般向后倒去，被旁邊的弟兄扶住。

“給他喂點水。”錢镠站起來，腿有些發軟。他走到墻邊，背靠著冰冷的墻壁，慢慢滑坐在地上。握著**的手在微微顫抖，手心全是汗。

祠廟里安靜得可怕。只有顧全武粗重的喘息聲，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。

黃昏時分，顧全武的燒退了。

雖然人還虛弱，但臉色好了許多，傷口也不再散發臭味。眾人這才松了口氣，可這口氣一松，那股壓抑已久的絕望情緒便漫了上來。

“鹽沒了，本錢折了大半，還傷了這么多人。”一個弟兄抱著頭蹲在地上，“這日子……這日子還怎么過？”

“官府盯上咱們了，鎮海幫也不會罷休。”另一個接話，“往后這鹽路，怕是走不通了。”

“走不通怎么辦？回家種地？地早讓大戶吞了！去當兵？當兵就是當炮灰！”

“難道真要去山里當**？”

議論聲越來越大，焦慮、恐懼、迷茫在破廟里彌漫。這些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，此刻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，一個個耷拉著腦袋。

錢镠一直沒說話。他坐在門檻上，望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。殘陽如血，把蘆葦蕩染成一片暗紅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他忽然站起來，走到供桌前——那桌子倒在地上了。他彎腰，從桌子底下摸出個東西。

是個酒壇子。

壇子不大，上面落滿灰塵，但封口還完好。錢镠拍開泥封，一股酒香飄散出來。荒廢多年的祠廟里，竟還藏著半壇祭神用的酒。

“都過來。”錢镠說。

眾人圍攏過來。錢镠抱著酒壇，走到神龕前。殘缺的海神像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猙獰。

“跪下。”錢镠率先跪下。

眾人面面相覷，但還是跟著跪下了。

錢镠把酒壇舉過頭頂，對著神像，聲音在破廟里回蕩：

“海神在上，今日我錢镠在此立誓——這些跟著我的弟兄，有一個算一個，只要我錢镠還有一口氣在，就不會丟下他們不管！”
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加沉厚：

“這世道不讓人活，官府逼我們，幫派欺我們，連老天爺都不給好臉色！但我們偏要活！不僅要活，還要活出個人樣來！”

“從今日起，咱們這二十三個人，就是一條命！鹽沒了，咱們再掙！路斷了，咱們再闖！天塌下來，咱們一起扛！”

他說完，仰頭灌了一大口酒，然后用力把酒壇摔在地上！

“砰”的一聲，酒壇碎裂，酒液四濺。

錢镠拔出腰間**，毫不猶豫地在左手掌心劃了一刀。鮮血涌出，滴落在破碎的陶片上。

“我錢镠今日以血為誓，定要帶弟兄們在這亂世里，闖出一條活路！若違此誓，猶如此壇！”

破廟里一片死寂。

然后，顧全武掙扎著爬起來，接過**，也在掌心劃了一刀。血滴在同樣的位置。

接著是第二個，第三個……二十三個人，每個人都劃破手掌，將血滴在那堆碎陶片上。沒有人說話，但每個人的眼睛里都燒著一團火——那是一種絕處逢生的狠勁，一種要把這***世道捅個窟窿的決絕。

血滴完了。錢镠看著那一小灘暗紅色的血跡，忽然笑了。

那笑和他平時的笑不一樣。少了幾分輕快，多了幾分沉甸甸的東西，像是淬過火的鐵。

“好了，”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誓也立了，血也流了。接下來該琢磨琢磨，怎么弄點吃的了——老顧流了那么多血，得補補。”

這話說得輕松，卻讓破廟里的氣氛陡然一松。有人跟著笑起來，雖然笑得有點苦。

“婆留哥，你說怎么干，咱們就怎么干！”

“對！大不了拼了這條命！”

錢镠擺擺手：“命得留著，好日子還沒過呢。”他環視眾人，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，“先在這兒養幾天傷。等風聲過了，咱們再商量下一步。”

夜色完全降臨時，海神祠里生起了火。眾人圍著火堆，分食著僅剩的干糧。雖然吃得簡單，但那股絕望的氣氛已經散了。

錢镠坐在火堆旁，看著跳動的火焰。掌心傷口還在隱隱作痛，但他心里卻異常平靜。

他知道，從今夜起，這些人的命就和他綁在一起了。他不是一個人了。

亂世如潮，但他這條小船，如今有了二十三個劃槳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