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山坳寒春，第三聲啼哭

一九七二年的贛南春寒，比往年更烈。

連綿的丘陵還裹著殘雪，黃土坡上的枯草瑟縮著，風(fēng)一吹，卷起細(xì)沙和雪沫，打在**坳那棟土坯房的泥墻上，發(fā)出“沙沙”的聲響，像誰在暗處輕輕磨牙。

土坯房里，光線暗得發(fā)悶。

唯一的小窗糊著泛黃的舊紙，被風(fēng)吹得簌簌作響，透進(jìn)來的幾縷微光，勉強(qiáng)照亮了屋內(nèi)的狼藉：泥土夯實的地面坑坑洼洼，墻角堆著半筐干癟的紅薯，炕邊散落著幾件打了補(bǔ)丁的粗布衣裳，空氣中彌漫著汗味、草藥味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。

玉蘭躺在炕上，身下墊著一層薄薄的稻草，稻草上的舊棉被打了無數(shù)補(bǔ)丁，棉絮都露了出來。

她臉色蒼白如紙，嘴唇干裂起皮，額頭上布滿了豆大的汗珠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浸濕了身下的枕巾。

她的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“川”字，眼睛緊閉著，喉嚨里不斷擠出撕裂般的**，每一聲都耗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
“哎喲……桂平……我……我撐不住了……”她的聲音微弱得像風(fēng)中殘燭，帶著無盡的痛苦。

炕沿邊，桂平蹲在地上，背脊佝僂得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老玉米。

他今年二十九歲，可常年的勞作和生活的重壓，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了許多。

臉上布滿了深深淺淺的皺紋，眼角的細(xì)紋里嵌著洗不凈的泥土，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因為常年握鋤頭而有些變形。

他手里攥著一根旱煙袋，煙鍋里的煙早就滅了，可他卻渾然不覺，只是死死地盯著炕上的玉蘭，眼神里充滿了焦慮、期盼，還有一絲近乎偏執(zhí)的執(zhí)念。

這是他們的第三胎。

頭兩胎生的都是女兒，大的叫招娣，盼著能招個弟弟來；二的叫招文，盼著文曲星保佑，送個兒子。

可老天爺像是沒聽見他們的祈禱，這第三胎，玉蘭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，桂平的心也一天天懸起來，他日夜盼著，這次能盼來一個帶把的，能讓他在村里抬起頭來，能讓**延續(xù)香火。

“玉蘭，挺住！

再加把勁！”

桂平站起身，走到炕邊，緊緊握住玉蘭冰涼的手。

他的手在發(fā)抖，聲音也在發(fā)抖，“這次一定是個兒子！

一定是！”

炕邊的小板凳上，坐著村里的接生婆陳大娘。

她己經(jīng)六十多歲了，頭發(fā)花白，臉上溝壑縱橫。

此刻，她正弓著身子，手里拿著一塊干凈的布巾，時不時地給玉蘭擦汗，嘴里還不停地念叨著：“玉蘭，忍著點！

孩子就快出來了！

你身子骨硬朗，一定能順順利利的！”

陳大**聲音帶著疲憊。

從后半夜玉蘭開始發(fā)動，到現(xiàn)在天快亮了，己經(jīng)折騰了好幾個時辰。

她接生了一輩子，見過無數(shù)產(chǎn)婦，可像玉蘭這樣，為了生個兒子，一門心思要多生的，不在少數(shù)。

只是桂平家的條件，實在是太差了。

屋外的風(fēng)越來越大，窗戶紙被吹得“嘩嘩”作響，屋里的溫度越來越低。

桂平轉(zhuǎn)身走到灶臺邊，添了幾根柴禾，火苗“騰”地一下竄了起來，給屋里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。

可這暖意，卻絲毫驅(qū)散不了他心里的寒意。

他又走回炕邊，蹲下身，目光緊緊盯著玉蘭的肚子，心里默默祈禱著。

玉蘭突然渾身一顫，發(fā)出一聲凄厲的尖叫，身體猛地弓了起來。

“快！

使勁！

孩子要出來了！”

陳大娘立刻精神一振，連忙上前，雙手放在玉蘭的肚子上，輕輕按壓著。

玉蘭咬著牙，用盡全身最后的力氣，身體一陣劇烈的抽搐。

緊接著，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，劃破了屋里的沉悶，也劃破了屋外的風(fēng)聲。

“生了！

生了！”

陳大娘猛地站起身，一把掀開蓋在玉蘭下身的棉被，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。

她小心翼翼地抱起剛出生的嬰兒，用布巾裹好。

桂平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，他猛地站起身，踉蹌著撲到炕邊，眼睛死死地盯著陳大娘懷里的孩子，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：“陳大娘……是……是兒子嗎？”

陳大娘抱著孩子，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掩飾的無奈和同情。

她嘆了口氣，用沙啞的聲音說道：“桂平……玉蘭……是個丫頭片子……丫頭片子”這西個字，像一道驚雷，狠狠劈在桂平的頭上。

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，眼睛里的光芒一點點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失望和沮喪。

他踉蹌著后退了兩步，一**坐在地上，手里的旱煙袋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，煙鍋摔成了兩半。

“怎么會……又是丫頭……”桂平喃喃自語，聲音微弱得像夢囈，“三個了……都是丫頭……老天爺，你為啥要這么折磨我！”

他的眼神空洞，望著屋頂漏風(fēng)的破洞，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
村里人的嘲笑、親戚們的白眼，一瞬間全都涌上心頭。

他想起昨天去村里的小賣部買鹽，掌柜的陰陽怪氣地說：“桂平啊，又來買鹽？

家里丫頭片子多，飯量大，鹽也用得勤啊！

啥時候能生個帶把的，給**續(xù)上香火？”

當(dāng)時他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，卻只能忍氣吞聲。

玉蘭聽到這話，眼睛里的最后一絲光亮也熄滅了。

她閉上眼，淚水洶涌而出，浸濕了整個枕巾。

她的身體軟軟地癱在炕上，再也沒有一絲力氣，嘴里不停地念叨著：“命苦……咱命苦啊……”陳大娘抱著懷里的嬰兒，看著眼前這一幕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
她輕輕拍了拍嬰兒的后背，嬰兒的哭聲漸漸小了下來，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。

這孩子長得很周正，皮膚白皙，五官精致，小小的嘴巴抿著，看起來很乖巧。

陳大娘把孩子抱到玉蘭身邊，輕聲說：“玉蘭，你看這孩子多俊啊，哭聲也亮，是個壯實的。

丫頭片子也一樣好，長大了一樣能孝順你們。”

玉蘭沒有睜眼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，淚水還在不停地流。

桂平坐在地上，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
屋外的風(fēng)還在繼續(xù)，屋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，只剩下嬰兒偶爾發(fā)出的幾聲微弱的啼哭，還有玉蘭壓抑的啜泣聲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桂平緩緩地站起身，走到炕邊，低頭看著那個被裹在布巾里的小生命。

孩子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，睜開眼睛，看了他一眼。

那眼神清澈、純凈，沒有一絲雜質(zhì)，像山澗里的泉水。

桂平的心猛地一揪，一股復(fù)雜的情緒涌上心頭。

這是他的女兒，是他的第三個女兒。

不管他多想要兒子，這都是他的親生骨肉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水，聲音沙啞地說：“給她……給她起個名字吧。”

玉蘭這才緩緩睜開眼，看了看孩子，又看了看桂平，哽咽著說：“前兩個叫招娣、招文……這個……就叫招琴吧……盼著她能招來個弟弟，也盼著她以后能有點出息，不像我們這樣苦一輩子……”桂平沉默著點了點頭。

招琴，招琴……還是盼著能有個兒子。

這個名字，像一根刺，深深扎在兩個人的心里。

陳大娘看著他們，輕輕嘆了口氣，沒再說什么。

她知道，這個家的苦難，恐怕還遠(yuǎn)遠(yuǎn)沒有結(jié)束。

天漸漸亮了，風(fēng)也小了一些。

陽光透過窗戶紙的破洞，照進(jìn)屋里，形成一道微弱的光柱。

光柱里，無數(shù)塵埃在飛舞。

桂平站在炕邊，望著窗外灰蒙蒙的世界，心里一片茫然。

他不知道，這個家，該如何支撐下去；他不知道，這三個女兒，將來該何去何從；他更不知道，自己這輩子，是否還能盼來一個兒子。

而炕上的招琴，似乎感受到了這個家的沉重，又輕輕地哭了起來。

那哭聲，在空曠的土坯房里回蕩著，既微弱又頑強(qiáng)，像是在訴說著生命的堅韌。

此時的桂平和玉蘭都不知道，這只是開始。

未來的十幾年里，還會有九個女兒相繼降生在這個貧瘠的家。

她們會經(jīng)歷貧窮、歧視、分離，會在贛南的山坳里掙扎、成長、綻放，用自己的堅韌和努力，書寫出一段段不平凡的人生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