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辭映玦

時值暮秋，連綿的陰雨己下了三日。

京郊，云棲山深處，寒潭邊的風裹挾著濕冷的水汽，刮在人臉上如同小刀子。

沈清辭縮了縮脖子，將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素色布裙又裹緊了些。

她提著半簍剛采來的草藥，指尖早己被寒氣浸得通紅，微微發顫。

“得快點回去了，不然祖母該擔心了。”

她輕聲自語，秀氣的眉頭微蹙。

沈家曾是京中望族，祖父官至太傅，只是三年前一場莫名的構陷，祖父被削職流放，父親受牽連入獄，家道一夕中落。

如今，只剩下她和年邁多病的祖母相依為命，隱居在這云棲山腳下的小村莊，靠著她采些草藥換些微薄的銀錢度日。

今日為了尋找一味能緩解祖母咳疾的“凝露草”，她特意往山深處多走了些，卻不想遇上這連綿秋雨，山路濕滑難行，耽擱到了這般時候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正準備轉身踏上歸途，潭水深處卻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異響，像是有重物落水后掙扎的聲音。

沈清辭腳步一頓，心頭莫名一緊。

這寒潭水極深且冷，尋常人絕不會在此處逗留，更何況是這風雨交加的天氣。

她猶豫了一下，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好奇與一絲莫名的擔憂，循著聲音來源，撥開岸邊茂密的蘆葦叢，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。

只見潭水中央，竟漂浮著一個人影！

那人穿著一身玄色錦袍，料子上乘，此刻卻己濕透，緊緊貼在身上，勾勒出挺拔卻略顯單薄的身形。

他似乎己失去了意識，長發散開，隨著水波輕輕晃動，臉色在陰沉天色下顯得格外蒼白，毫無血色。

“不好！”

沈清辭低呼一聲，這人一看便非尋常村民，倒像是……京中貴胄？

可他為何會落入這荒山野嶺的寒潭之中？

來不及細想，救人要緊。

沈清辭將藥簍往岸邊一放，急急忙忙地尋了一根粗壯些的樹枝，試探著伸向那人。

“喂！

你醒醒！

抓住樹枝！”

她朝著那人喊道，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顫。

潭中的人毫無反應，依舊隨著水流緩緩漂浮。

沈清辭心一橫，咬了咬牙。

她自小在河邊長大，水性尚可，只是這寒潭水溫極低，又是深秋，下去怕是要凍出病來。

可眼睜睜看著一條人命消逝，她又于心不忍。

“祖母常說，積善之家必有余慶……”她默念一句，褪去腳上的草鞋，深吸一口氣，便踏入了冰冷刺骨的潭水中。

剛一入水，一股寒氣便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，凍得她牙齒都開始打顫。

她強忍著寒意，奮力朝著那人游去。

越往潭中心，水越冷，也越深。

沈清辭費了九牛二虎之力，才終于抓住了那人的衣袖。

她試圖將他往岸邊拖，可男子身形頎長，即便失去意識，重量也遠非她一個弱女子能輕易拖動。

“起……起……”她咬著牙，使出渾身力氣，一點點地將人往岸邊挪。

冰冷的潭水不斷侵襲著她的體力，她的手腳漸漸變得麻木，意識也開始有些模糊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就在她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，終于將那人拖到了岸邊淺水區。

她癱坐在泥地里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渾身濕透，冷得幾乎說不出話來。

稍作喘息，她掙扎著爬起來，看向躺在地上的男子。

他雙目緊閉，唇色發紫，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。

“不能讓他就這么躺著……”沈清辭心頭一急，連忙將他往干燥些的草地上拖了拖，又脫下自己身上那件雖然破舊但還算厚實的外衫，蓋在了他身上。

做完這些，她才仔細打量起他來。

男子約莫二十三西歲的年紀，眉眼深邃，鼻梁高挺，即便是在這般狼狽蒼白的狀態下，也難掩其俊朗非凡的輪廓。

只是，他的眉宇間似乎縈繞著一股淡淡的疏離與冷冽，讓人不敢輕易靠近。

在他的腰間，系著一塊玉佩，質地溫潤，雕刻著繁復的龍紋——那是只有皇家貴胄才能使用的紋飾！

沈清辭心頭猛地一跳，難道……他是皇室中人？

這個念頭剛起，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。

不管他是誰，現在最重要的是救他的命。

她環顧西周，天色越來越暗，雨也沒有停歇的跡象。

若是再耽擱下去，別說救人，她自己恐怕都要被困在這山里。

“只能先把他帶回村里了。”

沈清辭做出決定，她嘗試著扶起男子，想要將他架起來，可對方實在太重，她剛一用力，就被帶得一個趔趄，差點摔倒。

正當她束手無策之際，男子忽然發出一聲低低的悶哼，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。

“你醒了？”

沈清辭又驚又喜，連忙湊近，“你感覺怎么樣？

能……能自己走嗎？”

男子緩緩睜開眼睛，那是一雙極黑的眸子，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，帶著一絲剛從昏迷中醒來的迷茫，隨即又被一層冰冷的警惕所覆蓋。

當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辭身上時，那目光銳利如刀，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
沈清辭被他看得心頭一緊，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，解釋道：“你……你剛才掉進潭里了，是我把你救上來的。

這里太危險，我送你出去吧？”

男子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她，眼神復雜難辨。

他的視線掃過她濕透的衣衫，又落在她蓋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帶著淡淡草藥味的外衫上，眸色微不可察地動了動。

過了片刻，他才用一種極其沙啞且虛弱的聲音開口，吐出兩個字：“多謝。”

他的聲音低沉悅耳，卻帶著一種天生的威儀，讓人不敢怠慢。

“不……不客氣。”

沈清辭被他這語氣弄得有些拘謹，“你能站起來嗎？

我們得盡快離開這里。”

男子嘗試著動了動，眉頭瞬間蹙起，似乎牽動了傷口，他悶哼一聲，又倒了下去。

沈清辭這才發現，他的左臂衣袖處，隱隱有血跡滲出，想必是之前受了傷，落入水中后傷口又裂開了。

“這可怎么辦……”沈清辭看著天色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。

帶他走，她拖不動；留下他，這荒山野嶺，又是這般天氣，他定然兇多吉少。

就在這時，男子忽然再次開口，聲音依舊虛弱，卻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：“往……往東走……那里……有人接應……”沈清辭一愣：“有人接應？”

男子點了點頭，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，又緩緩閉上了眼睛，只是這一次，他的眉頭舒展了些許，似乎對沈清辭少了些戒備。

沈清辭看著他，心中雖有諸多疑問，但也知道此刻不是追問的時候。

既然他說有人接應，那便按他說的做吧。

她重新將外衫裹緊他一些，然后深吸一口氣，半扶半拖地架起他的胳膊，艱難地朝著東邊的方向挪動。

冰冷的雨水還在不停落下，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臉頰，混著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，順著下頜滴落。

腳下的路泥濘濕滑，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。

沈清辭咬著牙，一步一步地向前挪，心中只有一個念頭：一定要把他送到有人的地方。

而她沒有注意到，在她費力攙扶著男子前行時，那原本緊閉雙眼的男子，眼睫微不可察地顫了顫，那雙深邃的眸子里，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光芒，落在了她單薄卻倔強的背影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