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父親死了

情絲繡鍾鳴之 著我父親死了。

說這話時，我既不十分悲痛，也沒有像一些子女，因他們的父母久病床前被拖累，終于得到解脫后的那種如釋重負之感。

我有的只是一種傷感，一種難以抑制的、深深的傷懷。

看到他死了，我恍惚看到了自己的生命前途，不禁想到我的人生，也會有這樣終結(jié)的一天。

我父親是一個頗有名氣的電影導(dǎo)演，一生拍過三十多部電影，算不上多產(chǎn)，但他有兩部電影在國際電影節(jié)上獲過獎，就此成了名導(dǎo)。

或許受他第一部國際上獲獎的電影影響，他一生都偏愛拍攝傳統(tǒng)中國主題的電影，基本上跟喧鬧火紅的現(xiàn)實生活毫不相干，而且還特別愛探討抽象的人性，看得人心思沉重，一個字，累。

說實在的，我真不喜歡看他拍的電影，但架不住人家自己樂在其中，他一生都熱愛自己的電影事業(yè)矢志不移。

他一生結(jié)過五次婚，我母親是他的第一任妻子。

他后幾任妻子基本都是曾跟他合作過的女演員。

當然，只有我母親是個例外。

我母親曾是**圖書館（以前叫北圖）的***兼音像文獻專家。

我父親生前曾給我多次提到他跟我母親相遇、相戀的故事。

我母親則從未跟我提起他們的愛情與婚姻故事。

也許被拋棄的滋味，很不好受。

破碎之心，更經(jīng)不得對曾經(jīng)的美好往事的追憶。

何況我母親一首是一個自信、好強的職業(yè)女性，更是一個深沉的女人。

她從不講我父親的壞話，也不當我的面提及他們曾經(jīng)一起的青春時光，而是選擇了把如煙往事深埋在心底，絕不絮絮叨叨地牢騷怨懣。

等我長大，自己也有了不少心事和傷痛經(jīng)歷后，我也變得相對沉默了。

我認為這是一件好事。

總的來說，破碎的單親家庭成長，并沒有留給我多少消極或者畸形的情感經(jīng)歷。

這得益于我母親堅強、深沉的性格對于我的熏陶。

聽我父親說，他對我媽是一見鐘情，他們是在北圖相識、相戀的。

圖書館這種枯燥、沉靜的地方，能成為一個浪漫的所在，實在是不易。

就好比在法庭上談情說愛，同樣是一件難度頗大的事情。

我從小時候起，就開始看電影或小說，發(fā)現(xiàn)其中的浪漫情節(jié)，很少發(fā)生在圖書館或法庭這類地方的。

我父親自從在十五歲生日得到他的父親，也就是我祖父，送給他的一件生日禮物——天壇牌120雙鏡頭反光照相機后，從此迷上了攝影。

大學時代，他的專業(yè)雖是電影攝影，但他卻立志要成為一個電影導(dǎo)演。

他那時應(yīng)該沒少去北京的各個圖書館轉(zhuǎn)，去找一些電影資料和電影藝術(shù)理論的書籍看。

我母親大學念的是圖書館專業(yè)，但從大一就開始去北圖實習，后來畢業(yè)了也分配到了北圖，專攻音像文獻資料編目與管理，成為音像文獻檢索專家。

正是這一興趣的交集，使他們的人生也出現(xiàn)了交匯。

盡管缺了我母親這邊的印證，但我相信我父親所講的故事版本，并不會太離譜，太走樣。

我父親在一次查找資料過程中，得到了當時在北圖實習的母親的檢索協(xié)助。

說到這里，我得多嘴強調(diào)一下我母親職業(yè)的重要性。

眾所周知，在資料或信息大到海量時，分類、編目、檢索、搜索工作，就變得至關(guān)重要了。

缺了這些，海量信息的價值，反而變得相當有限。

這又好比是船舶在大海上失去了羅盤或是雷達導(dǎo)航，只能碰運氣亂撞，白費力氣不說，不僅可能達不到目的地，處境反而有時候會變得危險。

檢索、搜索這類工作，甚至還具備相當重要的商業(yè)價值。

某些搜索引擎公司之所以能成為一個IT龐然大物，靠的就是這個看似簡單、卻又相當重要的網(wǎng)絡(luò)信息搜索的商業(yè)價值。

因善良好心的幫助而相識，因心存好感而相戀，這一切顯得很自然，水到渠成。

這也是很多愛情故事的一個老套路。

盡管這一切，源自聽起來并不那么浪漫的圖書館，但他們肯定把戀愛的場所，搬到圖書館之外的其他浪漫地方。

有青春來作伴，年輕小情侶的足跡、身影，應(yīng)該是無處不在的。

他們在一起快活了好幾年，一首沒有決定要個孩子。

不過，話說回來，如果他們一結(jié)婚就決定生個孩子，按照當時開始嚴格執(zhí)行的獨生子女**，肯定就沒我什么事兒了。

此刻大概也不會有這個“我”來追憶和寫下他們的往事。

一個具體鮮活的生命的誕生，實在是太偶然、太不可預(yù)測了，甚至達到十分神奇和令人敬畏的程度。

我外婆出生時，是一個非常不足月的早產(chǎn)兒，她的母親又生著病，沒奶水，誰都沒有預(yù)料她能頑強地活下來，而且活到了八十多歲。

英國那個寫下《利維坦》的霍布斯，出生時也是個早產(chǎn)兒。

據(jù)說***懷孕的時候，正好西班牙無敵艦隊入侵的消息到處瘋傳，整個英格蘭因此陷入極大的恐慌之中。

因而，霍布斯在八十西歲時寫的自傳中，稱“我母親那時驚恐萬狀，所以生下了孿生子——我自己和恐懼。”

霍布斯也活到九十一歲高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