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糖罐里的雪

監(jiān)護(hù)儀的蜂鳴像針，扎得沈澤川耳膜發(fā)疼。

他僵在原地，攥著江茗澈的手腕忘了松——那腕骨還是溫的，指尖卻己經(jīng)涼下去，像江南春末驟降的雨。

護(hù)士沖過來撥開他，消毒水的味道裹著寒氣撲在臉上，沈澤川踉蹌著退到墻角，目光黏在江茗澈垂落的指尖上：那只手昨天還捏著糖罐的拉環(huán)，指甲蓋里還嵌著江南茶肆的茶漬，此刻卻松松地蜷著，像被雪壓折的桂花枝。

“病人失血過多，準(zhǔn)備急救！”

護(hù)士長的聲音撞碎病房里的靜，沈澤川卻忽然想起三個月前，江茗澈蹲在北方巷口的雪地里，給他剝南方的糖炒栗子。

那時雪落在少年的發(fā)頂，他哈著白氣笑：“沈哥，你嘗嘗，這栗子是甜的，像我們那兒的春天。”

可現(xiàn)在，這“春天”躺在急救床上，領(lǐng)口的血把月白衫子浸成暗褐，像沈澤川第一次見他時，茶肆桌角潑翻的茶——那時江茗澈慌得指尖發(fā)抖，說“這茶是師父炒的，賠不起的”，眼里的藍(lán)皺成一團(tuán)，像被揉碎的湖。

沈澤川忽然抬手摸兜，指尖觸到一個冰涼的金屬罐——是昨天帶來的桂花糖，罐身的紋路被他攥得發(fā)毛。

他蹲下來，把糖罐放在膝蓋上，指腹蹭過印著“江南茶肆”的字樣，忽然想起江茗澈說“化在血里是苦的”時，眼尾那點沒掉下來的淚。

急救室的燈亮了西個小時，沈澤川就蹲在走廊里，把糖罐的拉環(huán)開了又合。

走廊窗戶外的雪積了半尺，他盯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：胡茬冒了青，眼底是遮不住的紅，像三年前在北方械斗里，濺在雪地上的血。

“沈先生，”護(hù)士出來時摘了口罩，語氣輕得像怕驚碎什么，“病人暫時脫離危險，但失血過多，可能會……失憶。”

沈澤川的指尖頓在糖罐拉環(huán)上。

失憶？

是忘了江南的茶肆，還是忘了北方的雪？

是忘了他踩碎的茶爐，還是忘了他攥著的糖？

他跟著護(hù)士走進(jìn)觀察室時，江茗澈剛醒，眼睫顫了顫，看向他的目光是全然的陌生——像第一次在茶肆見面時的軟，卻沒了那點藏在眼底的、帶著試探的亮。

“你是誰？”

江茗澈的聲音啞得厲害，指尖碰了碰床頭柜上的糖罐，“這是……我的嗎？”

沈澤川喉結(jié)滾了滾，把到了嘴邊的“沈澤川”咽了回去，只低聲說：“我是沈哥，這糖是南方的，你以前愛吃。”

江茗澈眨了眨眼，指尖勾住糖罐的拉環(huán)，輕輕拉開——罐里的糖早被北方的寒氣浸得發(fā)硬，他捏起一顆放進(jìn)嘴里，眉頭立刻皺起來：“好苦。”

沈澤川的心像被這兩個字攥住，疼得蜷起來。

他想起江茗澈以前吃這糖時，會瞇著眼笑，說“甜得能化雪”，可現(xiàn)在，這糖在他嘴里，是和血一樣的苦。

窗外的雪還在落，落在窗玻璃上，很快化了一小片濕痕。

沈澤川看著江茗澈**糖皺眉頭的樣子，忽然懂了：南北的距離哪里是地理的跨度，是他把南方的甜，硬生生揉進(jìn)了北方的血里，到最后，連糖都成了苦的。

他抬手，想碰江茗澈的發(fā)頂，指尖卻在半空頓住——這人忘了所有的恨，也忘了所有的甜，那他攥著的這罐糖，到底是解藥，還是新的讖語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