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。，而是像被人塞進蒸籠里，悶得透不過氣來。她下意識想翻身，身子卻沉甸甸的不聽使喚，眼皮也像被什么黏住，費了好大力氣才睜開一條縫。。，漸漸看清了。。，四角垂著鎏金香球，帳頂繡著鴛鴦戲水，針腳細密，是她親手描的樣子。……她的床。？她分明用的是秋香色的，那是他喜歡的顏色，素凈淡雅，他說看著心里安靜。
不對。

她猛地坐起來，動作太急，眼前一陣發黑，扶著床柱才勉強穩住身形。

然后她看見了自已的手。

那雙手白皙柔軟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，染著淡紅的鳳仙花汁——她已經三年不染指甲了，他說侯府主母要端莊，不宜太過鮮艷。

她低下頭，看見自已身上穿著大紅的寢衣，領口繡著并蒂蓮，是她出閣前母親親手縫制的。

出閣前。

她的呼吸急促起來，猛地掀開帳子，赤著腳跳下床，踉蹌著撲向妝臺。

銅鏡昏黃，映出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。

她湊近了看。

鏡中是一張年輕的臉，肌膚光潔，眉眼舒展，眼角沒有那兩道淺淺的細紋——那是她熬了三年夜、哭了無數回才熬出來的。

這張臉上，還有未褪的稚氣，和尚未蒙塵的光彩。

沈拂死死盯著鏡中那張臉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她慢慢抬起手，捂住自已的嘴，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，順著指縫往下淌，一滴一滴落在妝臺上。

她回來了。

回到了一切開始之前。

門外響起腳步聲，緊接著是青棠的聲音，隔著門板傳進來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：“姑娘？您醒了嗎？方才那邊院來傳話，說是侯爺一會兒要親自來送聘禮——”

青棠的聲音。

活著的青棠。

不是那個跪在她腳邊、哭得渾身發抖的青棠，不是那個后來被沈霜尋了個錯處、發賣到北疆不知死活的青棠。

是那個會在清晨給她端燕窩、會在夜里給她暖湯婆子、會為了她挨了板子還笑著說“不疼”的青棠。

沈拂張了張嘴，想說“進來”，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，一個字也發不出。

“姑娘？”青棠又喚了一聲，語氣里帶了擔憂，“您怎么了？奴婢進來了啊——”

門被推開。

青棠端著銅盆走進來，盆里的水還冒著熱氣，她一邊走一邊絮叨：“姑娘，今兒天好，您快起來梳洗，一會兒侯爺來了，總不好蓬頭垢面的……姑娘？”

她終于看清了沈拂的樣子。

她們家姑娘穿著寢衣赤著腳站在妝臺前，臉上全是淚，眼睛紅得像桃兒，正死死盯著她看。

“姑娘！”青棠嚇得銅盆差點脫手，三步并作兩步沖過來，“姑娘您怎么了？做噩夢了？還是哪兒不舒服？您別嚇奴婢啊——”

她伸手來摸沈拂的額頭，手還濕著，涼涼的，帶著皂角的味道。

沈拂一把抓住她的手。

那手是熱的。

活人的熱。

“青棠。”她開口，聲音啞得不成樣子。

“奴婢在呢。”青棠被她嚇著了，聲音都發顫，“姑娘您到底怎么了？您說話呀，您別嚇奴婢——”

沈拂看著她。

十六歲的青棠，臉蛋圓圓的，眼睛大大的，額頭還有幾顆沒消下去的青春痘。她還不知道未來的日子有多難，還不知道那個看起來溫柔和善的二姑娘會怎樣害她，還不知道自已會在十九歲那年被發賣到北疆，死在那里，連尸骨都尋不回來。

“沒什么。”沈拂松開手，退后一步，扯出一個笑來，“做了個噩夢。”

青棠松了口氣，拍著胸口：“嚇死奴婢了。姑娘做什么夢了？哭成這樣。”

沈拂轉過身，看向窗外。

窗外的天光正好，初春的太陽暖洋洋地照著，院里的桃花開了滿樹，風一吹，花瓣撲簌簌落下來，鋪了一地淺粉。

“夢見……”她頓了頓，輕輕笑了一聲，“夢見外面下大雪，好大的雪，把桃樹都壓斷了。”

青棠噗嗤笑了：“姑娘，這才二月，哪兒來的雪？您真是做夢做糊涂了。”

是啊。

二月。

不是那個落雪的冬夜。

她還有時間。

“姑娘，快梳洗吧。”青棠把銅盆擱到架上，擰了帕子遞過來，“一會兒侯爺該來了。”

沈拂接過帕子，浸了熱水，捂在臉上。

熱氣蒸騰，熨帖著皮膚，她閉著眼睛，讓那點暖意一點點滲進骨子里。

裴宴。

她要嫁的那個人。

前世親手毒死她的那個人。

帕子從臉上滑落，她睜開眼睛，看著銅鏡里那張年輕的臉，慢慢彎起嘴角。

“好。”她說，“讓他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