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罪子

雪，是灰的。

落在罪民鎮黢黑的屋檐上，落在污濁的街道上，也落在林逆單薄的肩頭，化開一片刺骨的濕冷。

他緊了緊幾乎看不出原色的麻布衣，把懷里那半塊硬得像石頭的糠餅塞得更深些，低著頭，沿著墻根的陰影，快步往家走。

不是他的家，是他和孫老頭臨時的棲身之所，一個快要塌了的窩棚。

鎮子很小，從這頭走到那頭，不過一炷香的時間。

但每一寸土地都散發著絕望和腐朽的氣息。

這里是九獄天丟棄垃圾的地方，而他們這些身負“天命罪血”的人，就是垃圾本身。

路邊有幾個穿著稍厚實些的鎮民，看到他，立刻嫌惡地往旁邊啐了一口，仿佛多看他一秒都會玷污了眼睛。

“晦氣！

罪血崽子。”

“小聲點，聽說祭品快湊不齊了，小心把他抓去填數……”聲音不大，但像冰冷的針，精準地刺入林逆的耳中。

他腳步沒有絲毫停頓，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一絲波動。

習慣了，從記事起就是這樣。

只因為瞳孔深處那道與生俱來的、枷鎖狀的暗金色烙印，哪怕它平日隱沒不見，他們也仿佛能嗅到那“罪血”的味道。

回到窩棚，孫老頭正蜷在干草堆里咳嗽，一聲接一聲，像要把肺都咳出來。

他以前不這樣，至少一年前林逆被他撿回來時，他還能挺首腰板去礦上做最苦最累的工，換回一點點勉強果腹的食物。

“回來了？”

孫老頭喘著氣，渾濁的眼睛看向他。

“嗯。”

林逆走過去，把懷里捂得有點溫熱的糠餅掰開，大的那塊遞過去。

孫老頭沒接，只是看著他，眼神復雜：“鎮東頭……老楊家的丫頭，前天被帶走了。”

林逆的手僵在半空。

老楊家的丫頭，那個總偷偷塞給他野果子的、眼睛很亮的小女孩。

“說是……祭品。”

孫老頭的聲音干澀，“為了平息‘皓清天尊’的怒火，保佑今年風調雨順。”

他嗤笑一聲，帶著濃濃的血腥味，“**的風調雨順，只保佑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罷了。”

林逆沉默著，把糠餅塞進孫老頭手里，自己拿起小的那塊，機械地啃著。

味道像嚼沙子，混著一種名為命運的苦澀。

“小逆，”孫老頭忽然抓住他的手腕，力氣大得不像一個病人，“記住，活著。

無論如何，要活著！

別信他們的鬼話，我們不是罪人！

不是！”

他的眼睛里有種林逆看不懂的火焰在燃燒，那是不該出現在一個行將就木的罪民眼中的東西。

就在這時，窩棚外傳來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，伴隨著金屬甲葉碰撞的鏗鏘聲。

林逆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
孫老頭臉色驟變，猛地將他往窩棚最深的角落一推，用干草蓋住，低吼道：“別出聲！”

窩棚那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，碎木飛濺。

刺骨的風雪裹挾著幾名身穿黑色玄甲、手持制式長戟的兵士涌了進來。

為首的小隊長，眼神冰冷如霜，掃過窩棚，最后落在孫老頭身上。

“老東西，還能喘氣呢？”

小隊長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，“鎮里祭品還差一個，你家這個崽子，跟我們走一趟吧。”

孫老頭掙扎著爬起來，擋在角落前，臉上堆起卑微討好的笑：“軍爺，行行好，孩子還小，他……他病得快不行了，沖撞了天尊……病？”

小隊長嘴角扯起一抹**的弧度，“罪血之人，也配生病？

死了正好獻祭，骨灰還能肥田。”

他身后的兵士發出一陣哄笑。

孫老頭的身體在發抖，但依舊沒有讓開：“軍爺，求求您……滾開！”

小隊長不耐煩地一腳踹在孫老頭胸口。

老人像破布口袋一樣倒飛出去，重重撞在窩棚的土墻上，發出一聲悶響，然后滑落在地，沒了聲息，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。

林逆藏在干草里，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，滲出血絲。

他死死咬著牙，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。

左眼瞳孔深處，那道枷鎖烙印似乎在發燙，一股暴戾的、想要毀滅一切的沖動在他血液里奔涌。

但他不能。

出去，就是死。

小隊長目光掃過角落的干草堆，似乎并未察覺異常，只是冷哼一聲：“晦氣！

去下一家！”

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
林逆從干草里爬出來，撲到孫老頭身邊。

老人嘴角溢著血沫，眼神己經開始渙散。

“活……著……”他用盡最后力氣，吐出這兩個字，然后手臂垂落，徹底沒了氣息。

林逆跪在那里，一動不動。

窩棚外，風雪更大了。

灰色的雪，仿佛要埋葬這世間所有的骯臟與不公。

他緩緩抬起頭，看向孫老頭未能閉合的雙眼，那里面還殘留著一絲未曾熄滅的火光。

然后，他伸出手，輕輕合上了老人的眼睛。

指尖冰冷，心底卻有一股火焰，開始悄然燃燒。

他知道，下一個祭品，很快就會輪到他自己了。

這灰雪，看來是洗不凈這世間的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