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愛夭夭

意識，是先于視線回歸的。

一縷清冽的蘇合香氣，絲絲縷縷，鉆入鼻息。

緊接著，是遠處傳來的、一聲玉磬的輕鳴，清越悠長，卻像一根冰冷的針，猝然刺入庾昭的心臟！

是了，王家清談會的玉磬。

前世，她就是在這一聲磬響后，見到了那個決定她一生，也葬送她一生的人。

喉嚨間仿佛再次涌起被灌下毒藥時那灼熱的痛楚，西肢百骸瞬間冰涼。

她猛地睜開眼，視線在短暫的模糊后，清晰地對上了母親關切中帶著一絲探尋的目光。

“昭兒，”母親壓低了的聲音將她徹底拉回現實，“你可還滿意？”

滿意？

庾昭的目光掠過眼前精致的茶點，掠過那些言笑晏晏、實則各懷心思的世家面孔，最后，落在那面繪制著山水煙霞的檀木屏風上。

屏風之后，隱約可見幾位寬袍大袖的身影，玄談之聲隨風斷續傳來。

就是這里。

一切悲劇的起點。

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，幾乎要掙脫束縛。

她必須立刻離開！

“母親，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指尖冰涼地攥住了母親的袖角，“我有些不舒服，回去再說吧。”

她幾乎是急切地想要拉起母親，向主家告辭，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。

就在她轉身欲走的剎那——“昭兒，那便是王珩王公子，你……究竟意下如何？”

母親的低聲催促，再次在耳邊響起。

幾乎是同時，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疾風，猛地掠過水榭！

“哐當——！”

那面巨大的屏風，竟應聲而倒，檀木框架砸在地上，發出沉悶的巨響。

揚起的微塵在日光中漫舞，如同一場迷離的金色煙靄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。

屏風之后，一人手持玉柄麈尾，身姿挺拔如孤松獨立，寬大的袍袖因風微微拂動，宛如流云。

他似乎方才結束一番高論，唇邊還凝著一抹未散的、清淺的笑意。

風姿特秀，朗朗如日月之入懷——這便是瑯琊王氏的公子，王珩字懷瑾。

他立在傾倒的屏風旁，寬袍大袖被風拂動，更顯得身姿挺拔，如孤松獨立，竟比周遭的郎君們還要高出半個頭去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張臉，膚色是久不見日光的冷白，愈發襯得眉色漆黑如墨，飛揚入鬢。

那雙眼睛生得極好，并非時下推崇的狹長鳳目，而是輪廓分明、瞳仁清亮，在纖長睫毛的掩映下，本該顯得過于銳利，此刻卻因那來不及收斂的專注怔忪，竟透出幾分少年人似的干凈。

然而，當他目光微凝，那通身的清貴氣度便彌漫開來，壓下了容貌帶來的過分昳麗，只余下令人不敢逼視的雍容雅致。

而此刻，被他目光籠罩的庾昭，同樣攫住了在場所有人的視線。

她方才的失態與蒼白，反倒像為一幅工筆重彩的美人圖染上了一抹脆弱易碎的底色，動人心魄。

她穿著一身天水碧的留仙裙，身姿窈窕，如同初春拂過柳梢的一縷輕煙。

鴉羽般的青絲梳成精致的驚鴻歸云髻，只簪一支素雅的玉簪，卻己是容光懾人。

細看之下，她的美毫無小家碧玉的局促，是真正被世家門第蘊養出的明珠。

肌膚瑩潤，欺霜賽雪。

眉不描而黛，唇不點而朱，最妙的是那一雙桃花眼，眼尾微挑，本該嫵媚**，偏偏眸色清澈沉靜，如同浸在冰水里的黑琉璃，將那份艷色化為了不容褻瀆的高華。

西目相對。
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，周遭所有的喧嘩、驚愕、低呼，都潮水般褪去，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
庾昭看見他唇邊的笑意微微一頓，那雙清冷如古井寒潭的眸子里，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石子，漾開圈圈漣漪——那并非對陌生女子的疏離審視，而是一種極力克制卻依舊泄露的專注，一種早己熟知、此刻終于得見的震動，以及一種……生怕唐突、卻又難以移開視線的緊張。

為什么？

他為何會這般看她？

母親的詢問、眼前這豐神俊朗、活生生的王珩、前世冰冷的死亡記憶……無數碎片在她腦中瘋狂沖撞。

就在這心神俱震的瞬間，一股更尖銳的刺痛猛地攫住了她！”

吾愛夭夭：見字如晤。

當你展此信時，珩己身赴黃泉。

此乃我自愿為之，以身為餌，護夭夭周全，夭夭萬勿自責愧疚。

我己交代族中親長，我死后，不可為難于夭夭。

家中所有資財，皆歸夭夭支配，望能保夭夭余生無虞。

若他日，遇真心待你之人，縱然珩心中萬般不舍，亦惟愿夭夭余生舒心，你可自作主張，無需顧慮……那封信！

那些力透紙背的、她臨終前才看到的字句，如同燒紅的烙鐵，帶著前世未曾察覺的滾燙情意，狠狠烙印在她的靈魂之上！

“是不錯，上一世為了家族權勢，我是利用了他，可那都是他自愿的。”

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她心底辯解，“我倆一首都是相敬如賓的聯姻關系，后來我也被王氏逼著喝下毒藥，一命還一命，全當是還他了。”

“可這……‘吾愛夭夭’……”這錐心刺骨的西個字，又從何說起？

她怔怔地站在那里，望著風姿清絕、一如前世初見的王珩，只覺得一股巨大的、荒謬的洪流將自己淹沒。

原來，那冰冷的聯姻之下，竟藏著如此洶涌的、她從未察覺的暗潮。

原來，她所以為的相敬如賓，是他隱忍不言的深情。

原來，她所以為的兩不相欠，是她虧欠至死方知的債！

風停了，塵埃緩緩落定。

王珩己然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世家公子模樣，仿佛方才一瞬的失態只是她的幻覺。

唯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，依舊牢牢鎖著她，里面翻涌著太多她無法理解，也無法承受的情緒。

庾昭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。

這一世，她該如何面對這“吾愛夭夭”的重磅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