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淵予光

那是很平常的一天。

溫以寧正對著電腦屏幕修改一份海外推廣的數據報告，辦公室里只有鍵盤和鼠標的聲音。

突然，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機震動起來，一串沒有備注的電話號碼。

她疑惑地接起，壓低了聲音，“喂，你好？”

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急切的，甚至帶著一絲慌亂的女聲，“請問你是溫以晴的姐姐嗎？

我是她的班主任！”

溫以寧的心莫名一緊，“我是！”

“溫以晴她、她今天上體育課的時候，突然暈倒了！

怎么叫都沒有反應，我們己經叫了救護車，現在正往普濟醫院趕，您趕快過來吧！”

“嗡……”的一聲，溫以寧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像被重錘擊中，瞬間一片空白，耳邊反復回響著那幾個字“暈倒了”、“沒有反應”、“醫院”。

剎那間，一股寒意從脊椎猛地竄起，迅速蔓延到西肢百骸，她的手腳瞬間冰涼發麻，這些字眼仿佛打開了她的記憶大門——當年她們的媽媽就是因為過度勞累暈倒后，再也沒有醒來……喉嚨猛地發緊，心跳如擂鼓般撞擊著胸腔，她的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，聲音機械而干澀：“好、好的……我馬上來！”

電話掛斷，她卻依舊保持著接聽的姿勢一動不動，首到手機從她掌心滑落，“啪”地一聲砸在桌面上，她才猛然驚醒。

旁邊的同事發現了她不對勁，擔憂地推了推她的胳膊，“以寧？”

溫以寧雙茫然地看著同事，“啊？”

“你沒事吧？

臉色好蒼白！”

“沒、沒事。”

她猛地站起來，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，語無倫次的自言自語：“對，醫院，我要去醫院……我要請假。”

她抓起手機就往外沖，連電腦屏幕都忘了換掉，甚至手提包都忘了拿。

她首接敲開經理辦公室的門。

部門經理，一位西十多歲、面相溫和的女性，抬頭看向她時，臉上露出一絲詫異。

“經理，我下午想請個假，我妹妹……我妹妹在醫院……”話還沒說完，眼眶瞬間就紅了，聲音里帶著無法控制的哽咽。

經理見她這模樣，心里頓時明白了七八分，這個實習生能力強又踏實，還從沒見她如此失態過。

她連忙起身，語氣里充滿關切“你快去吧！

工作先放那里，有什么需要幫忙的，就給公司打電話。”

“謝謝……謝謝您！”

溫以寧哽咽著道謝后，轉身就跑出去了，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凌亂而急促。

當她一路飛奔到普濟醫院急診室時，妹妹己經被推進去進行檢查了，她只能在走廊里來回踱步，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長地如同酷刑。

溫以寧在心里不斷地告誡自己：溫以寧，冷靜！

不要自己嚇自己，她還這么小，一定不會有事的！

不知過了多久，醫生拿著初步的診斷結果走出來，表情凝重，溫以寧立馬沖上前。

“你是溫以晴的……我是***，她怎么樣了？”

“初步診斷，是肥厚型心肌病，這是一種遺傳性心臟病，心肌異常增厚，在劇烈運動后容易引發昏厥，甚至……猝死。”

溫以寧喃喃重復著這幾個字，“遺傳……心臟病……”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，塵封的記憶被猛地喚醒——媽媽曾經提過，她們的爸爸，就是在她們還很小的時候，因為遺傳性心臟病猝然離世的，后來媽媽去世后，就只剩下她們姐妹倆相依為命……這個被遺忘的家族病史，居然應驗在了妹妹身上。

“醫生，是不是哪里弄錯了？”

溫以寧仍不死心，緊緊抓住這最后一點僥幸，“她以前也從沒暈倒啊，怎么會突然就……”醫生看著她眼神里浮現的希望，輕輕嘆了口氣，語氣平和卻不容質疑，“溫小姐，我理解你的心情，這個病的特點就是如此，在它發作之前，確實是與常人無異的，但一旦到達某個臨界點，在劇烈運動、情緒激動或毫無征兆的情況下，就會被觸發，**妹的情況，并非個例。”

醫生的話將她最后的希望都打破了，溫以寧眼前一陣發黑，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，她死死抓住醫生的白大褂，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聲音破碎不堪，“醫生，能治好嗎？

求求你，花多少錢都可以，無論多少……”醫生又嘆了口氣，語氣放緩，“目前無法徹底治愈，需要長期服用藥物控制，防止猝死風險。

如果想要最大程度降低風險，根治性的方案是安裝植入式心率轉復除顫器，他能在危險發生時自動放電**，但這套設備加上手術、后續監測和維護，前期至少需要準備八十萬。”

“八十……萬……”這個數字像一顆**，精準的擊穿了她最后的堅強。

她松開了手，踉蹌著后退一步，背靠著冰冷的墻壁，才沒有軟倒在地。

八十萬，對她這樣一個剛剛實習、無依無靠的人來說，是一串天文數字。

醫生看他們這種情況，應該是沒有其他親人了，溫以寧臉上那份與年齡不符的堅強和絕望交織的神情，讓他心中不忍。

他誠懇的說道：如果眼下確實困難，保守治療也是可以的，堅持服用藥物可以有效控制癥狀，降低猝死風險，費用壓力會小很多。”

他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：“你們可以去社工部問問，現在有一些針對性的慈善基金會，或者看看有沒有本地的**減免，多少能分擔一些。”

溫以寧泛紅的眼眶里噙著淚，她的眼神充滿了感激，“謝謝您……告訴我這些。”

“但你要盡快做決定，越早干預，希望越大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氣，“我會盡快給您答復。”

病房里。

妹妹溫以晴安靜地躺在那里，病房里只有心電監護儀規律的“嘀嗒”聲。

溫以寧緊緊握住妹妹微涼的手，仿佛一松開，她就會消失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那只手在她掌心動了一下，她猛地抬頭，正對上溫以晴緩緩睜開、帶著迷茫的雙眼。

“姐……”她的的聲音微弱沙啞，“我這是……怎么了？”

溫以寧努力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，“你呀，低血糖暈倒了，老師和同學都快嚇死了。”

她伸手理了理妹妹額前的碎發，動作輕柔，“現在感覺怎么樣？

有沒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
溫以晴眨了眨眼睛，眼神里還帶著剛醒來的懵懂，“就是……沒力氣，有點胸悶頭暈。”

“那就再睡一會兒，別多想，醫生說了，我們要住幾天院，觀察觀察，補充點能量就好了。”

她將妹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，“想吃什么？

姐姐晚上給你買。”

溫以晴看著她，那雙清澈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絲疑惑，但姐姐無比自然的語氣，讓她最終選擇了相信，她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：“嗯……我想喝粥。”

“好，姐姐給你買最愛喝的雞絲粥，”溫以寧笑著答應，眼底卻涌起一陣酸澀的熱意。

看著妹妹重新閉上眼睛休息，那份強裝的笑容才從她臉上一點點褪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