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李念的成長日記

手掌上的銀河那年暑假，我在玉米地里中暑昏倒，醒來發現母親正用采來的草藥給我擦拭額頭。

她**淚說：“娃，要不別念書了，跟爹娘種地吧。”

我望著她曬得黝黑的臉，第一次撒謊：“媽，我考上縣一中也不要讀了，就在家陪你們。”

當晚偷偷把錄取通知書藏進灶臺，卻被父親翻修屋頂時無意發現。

---七月流火，毒辣辣地澆在這片黃土塬上。

玉米葉子卷了邊，蔫蔫地耷拉著，像一條條垂死的綠舌頭。

地里密不透風，悶得像口巨大的蒸籠，混著泥土腥氣和肥料味的空氣粘稠地糊在臉上。

十五歲的李念弓著背，汗水順著鬢角、鼻尖往下淌，砸在干裂的土地上，瞬間就被**干凈，只留下一個深色的圓點。

他握著幾乎跟他一樣高的鋤頭，一下，一下，刨著玉米根旁的雜草。

手臂早就酸麻得沒了知覺，只是憑著慣性抬起，落下。

掌心那幾個新磨出的水泡，早就破了，黏糊糊地貼在鋤頭把上，每動一下都扯著一陣刺疼。

視線開始搖晃，天旋地轉。

遠處的塬坡扭曲起來，像熔化的琉璃。

他咬咬牙，想堅持到地頭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，可腳下一軟，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來，瞬間吞沒了他。

最后的感覺，是額頭猛地磕在一塊硬土坷垃上，短暫的銳痛后，便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意識是被一陣清涼，和低低的啜泣聲拉回來的。

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，模糊看見母親那張**頭長久灼曬、黑黃粗糙的臉。

她半跪在他身邊，正用一塊濕布蘸著搗爛的、散發著苦澀清香的草葉汁子，小心翼翼地擦拭他的額頭。

那汁水是綠的，涼意一絲絲滲進發脹的腦仁，讓他稍微好受了些。

可母親的眼圈是紅的，渾濁的淚水在她深陷的眼窩里打著轉，終于還是沒忍住，滴落在他滾燙的臉頰上，比草汁更燙。

“娃……”母親的聲音啞得厲害，帶著哭腔，“這書……咱要不就別念了吧。

看你這罪受的……跟爹娘在家種地，好歹……好歹有口安穩飯吃。”

李念怔住了，渾身的難受勁兒仿佛瞬間被這句話凍住。

他看著母親，看著她額頭上刀刻般的皺紋，看著她鬢角早生的、和年齡絕不相稱的白發，看著她那雙因為長期勞作而關節粗大、布滿裂口和老繭的手。

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沖上他的鼻腔。

他張了張嘴，喉嚨干得發不出聲音，緩了一下，才用一種自己都感到陌生的、故作輕松的語氣，說出了那句盤旋在心底、卻從未想過會出口的話：“媽，你說得對。

讀書太累了。

我……我就算考上了縣一中，也不去讀了。

就在家，陪著你們。”

這話像一塊石頭，砸在悶熱的空氣里。

母親看著他，眼淚流得更兇了，嘴唇翕動著，最終什么也沒說，只是用力擦了擦眼睛，把他額頭上那片己經被體溫焐熱的草藥葉子換掉。

那天晚上，家里氣氛壓抑。

父親蹲在門檻上，一言不發地抽著旱煙，辛辣的煙味彌漫了小小的土坯房。

煤油燈的光暈昏黃，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，扭曲地投在斑駁的土墻上。

李念躺在里屋的炕上，聽著外間父母極力壓抑的、細碎的商議聲，像無數根細**在心上。

他悄悄爬起來，赤著腳，摸到那個視若珍寶的舊書包，從最內層的夾袋里，掏出了一個折疊得整整齊齊的、厚厚的信封。

那是縣一中的錄取通知書。

白天在鎮上初中，班主任親手交給他的，還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說：“李念，給咱學校爭光了！

好好念，將來準有出息！”

紅色的印章，在白天陽光下，曾那么耀眼。

此刻，它在昏暗的光線下，只是一個沉甸甸的、燙手的物什。

他摩挲著光滑的紙面，指尖感受到那凸起的校徽紋路。

然后，他躡手躡腳地走到外間的灶房。

灶膛里還有未燃盡的余燼，散發著微弱的紅光和溫熱。

他蹲下身，顫抖著手，扒開靠墻角的冷灰，小心翼翼地把通知書塞了進去，再用灰燼仔細蓋好。

仿佛埋掉的，不是一張紙，而是自己那顆不甘的、卻不得不屈服的心。

做完這一切，他回到炕上，用破舊的薄被蒙住頭，眼淚才無聲地洶涌而出，浸濕了帶著汗味的枕頭。

幾天后的晌午，父親說要趁著天好，把灶房屋頂幾片被貓踩松了的瓦整理一下，免得下雨漏水。

父親搬來木梯，笨重地爬上去，屋頂傳來瓦片被挪動的嘩啦聲。

李念正在院子里劈柴，心里七上八下，總有種不祥的預感。

突然，屋頂的聲音停了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父親的聲音從上面傳來，帶著一種奇怪的、被什么東西哽住的滯澀：“娃他娘……你……你上來一下。”

母親在圍裙上擦著手，疑惑地看了李念一眼，順著梯子爬了上去。

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，只有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。

李念握著斧頭的手心沁出冷汗，心跳得像擂鼓。

他抬頭望著屋檐，那片陰影里，什么也看不見。

時間一點點過去，上面沒有任何聲音。

那種寂靜，比任何斥責都讓人心慌。

終于，梯子響了。

先下來的是母親。

她一步步下得很慢，雙腳沾地后，沒有看他，只是低頭快步走進了屋里，肩膀似乎在微微抖動。

接著，是父親。

他下到地面，轉過身。

正午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。

李念看清了父親的臉。

那張平日里沉默如山巖、幾乎看不出情緒的臉上，此刻每一道溝壑都仿佛被一種極復雜的力量扭曲著。

他的嘴唇緊抿，嘴角向下撇，像是在極力壓制著某種即將爆發的情緒。

額頭上沾著灰，汗水沖開幾道泥印子。

而父親那雙粗糲得像老樹皮一樣的大手里，正緊緊地、幾乎要把它捏碎一般，攥著那個眼熟的、沾滿了灶灰的信封。

信封的一角，從父親顫抖的指縫里露出來，那抹曾經象征著榮耀與希望的紅色，此刻在烈日下，卻顯得無比刺眼。

父親就那樣站著，死死地盯著他，胸膛劇烈地起伏著。

他沒有說話，一個字也沒有。

可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里，翻涌著海嘯般的震驚、不解、心痛，還有一絲李念從未見過的，類似于絕望的東西。

李念僵在原地，渾身的血液仿佛都沖到了頭頂，又在瞬間褪得干干凈凈。

斧頭“哐當”一聲，從他脫力的手中滑落，砸在腳下的黃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