凝視深淵時的星光

濟城一中的禮堂坐得滿滿當當，后墻根都扒著踮腳的學生。

夏末的陽光透過高窗斜切進來，浮塵在光柱里翻滾，落在講臺中央那個穿深灰色襯衫的男人身上，他似是從鋼筆淡彩的舊夢中信步而來。

淺棕發綹蓬松凌亂，卻偏生勾勒出幾分漫不經心的雅致，幾縷碎發垂落眉梢，將那雙盛滿故事的眼眸半掩半露——那眼瞳深如寒潭，卻又在抬眸的瞬間漾開溫潤的光，像極了懸疑小說里看透人心卻仍存暖意的犯罪心理學家。

他著一件線條利落的外套，襯得肩骨清雋，領口下的領帶隨意系著，帶著點不按常理出牌的桀驁。

鋼筆速寫的排線在他輪廓上交織，把冷硬的骨相和柔和的神態揉成一體，仿佛每一道筆觸都在訴說：他是游走于理智與溫柔邊緣的獨行者，指尖能拆解人性的黑暗迷宮，眼眸卻始終映著屬于某個人的星光。

陸沉淵剛結束一場近兩小時的**。

“……所以，所謂犯罪心理側寫，不是憑空猜謎，而是對人性漏洞的精準推演。”

他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穿透嘈雜的力量，指尖輕輕叩了叩講臺邊緣，那里還留著他剛用粉筆寫的側寫核心要素——“動機藏在未被滿足的渴望里。”

臺下掌聲雷動，混著此起彼伏的“陸老師好厲害學長太牛了”。

伴隨著某些犯罪心理學題材的影視作品的播出，國內越來越多的人了解并接觸了這一學科，當然也包括陸沉淵，作為濟城一中十年前的畢業生，如今國內新生代中最炙手可熱的犯罪心理學家，陸沉淵這次是被老班主任硬拉來的——畢竟他剛破了轟動全市的“連環郵包案”，兇手被抓時，與他最初側寫的畫像重合度高達92%。

老班主任笑著走上臺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大家有什么問題，抓緊時間問陸沉，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啊。”

學生們立刻舉手，問題像雨點似的砸過來。

“陸學長，你學習犯罪心理學的動機是什么？

你未被滿足的渴望是什么？”

“陸學長，你第一次首面兇案現場時會害怕嗎？”

“陸老師，你在做側寫時會不會被兇手的心理影響，變得陰暗？”

“陸學長，當你破不了案的時候，你會怎么調整自己？”

“陸老師……”陸沉淵耐心答了幾個，眉宇間卻漸漸漫上一層不易察覺的疲憊，嘴角慢慢抿起，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骨上一串簡單的銀珠手鏈——那是林星婉去年送他的，說是哪個有名的寺廟求的，戴著能安神。

“最后一個問題。”

他抬眼，目光掃過臺下，落在后排一個舉著筆記本的女生身上。

“陸老師，”女生聲音細細弱弱的，“您剛才說每個案子都有終點，那如果有懸案，一首抓不到兇手，您會覺得……遺憾嗎？”

“遺憾”兩個字出口的瞬間，陸沉淵的瞳孔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。

腦海里猝然閃過些破碎的畫面——大槐樹下的新土，漆黑的小巷，還有……一雙攥得發白的小手。

他喉結滾了滾，聲音比剛才沉了些：“會。

但懸案不是終點，只是等待被拼湊的真相。”

話音剛落，他兜里的手機輕輕震了一下，屏幕亮起，是林星婉發來的微信：簽售會還有西十分鐘開始，我在書店門口看到你的車啦，你怎么那么早就到了，我這邊都還沒準備好。

后面跟著個吐舌頭的小貓表情包。

陸沉淵緊繃的肩線驟然松弛下來，眼底那層因案件殘留的陰翳，像是被這行字輕輕拂去了一角。

他拿起搭在講臺邊的外套，對臺下歉意地笑了笑：“抱歉，得提前走了。”

“啊？

學長要走了嗎？”

“再講兩句嘛！”

“我們還有好多問題想和您聊聊呢!”陸沉淵擺了擺手，披上外套，腳步卻沒停：“有個更重要的‘案子’要去赴——我女朋友的新書簽售會要開始了，可不能遲到。”

這話讓臺下瞬間起哄，口哨聲混著笑聲飄起來。

老班主任無奈地搖搖頭，看著他快步走出禮堂的背影，低聲跟旁邊的老師嘆：“這孩子，什么都好，就是破完案總像丟了半條命，也就林丫頭能把他拉回來。

唉——這倆孩子，就和風箏的兩頭似的，哪個都不能離開對方。”

陸沉淵穿過教學樓的走廊，陽光跟在他身后，把影子拉得很長。

墻上的公告欄里貼著優秀畢業生照片，最顯眼的位置放著他和林星婉的合影——那是十年前的畢業照，兩個半大的孩子站在畫面中間，身穿藍白條的經典款校服，身后的公告欄里隱約可見“喜報”二字，他繃著臉，她卻笑著往他身邊靠，陽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，耀眼的好似還沒被那場懸案烙上印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