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諭紋章司

皇城西區，紋章司地下驗尸房。

這里終年彌漫著草藥的苦澀與特殊香料的清冽，用以壓制更不好的氣味。

西周墻壁是冰冷的青石，架上陳列著各種瓶罐，里面浸泡著難以名狀的組織，或是封印著某些閃爍著微光的奇異碎片。

與其說這里是官署，不如說更像某個煉金術士的實驗室。

墨淵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深青色官服，正對著一具剛從護城河里撈上來的**發呆。

**是個中年男人，衣著普通，身上唯一的傷痕是脖頸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切割傷，傷口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烏黑色。

“利器割喉，傷口殘留微弱的‘鋒銳符文’效應，能量層級很低，大概是黑市流通的三流貨色。”

墨淵打了個哈欠，用特制的玉簽撥弄著傷口，低聲自語，“兇器是帶弧度的短刃，出手的人是個左撇子，身高五尺七寸左右，練過幾天把式，但下盤不穩……”他一邊說，旁邊一個年輕的**員正飛快地記錄。

“……死者指甲縫里有青苔和特定的淤泥，符合南城舊碼頭三號泊位的特征。

死亡時間，昨夜子時前后兩刻鐘。”

記錄完畢，**員欽佩地看著墨淵：“墨先生，您真是神了！

僅憑驗尸就能推斷出這么多，巡城司那幫人查了三天都毫無頭緒。”

墨淵擺了擺手，臉上寫滿了“我想下班”的疲憊：“行了，把報告交給巡城司，讓他們按這個方向去抓人。

記住，重點排查南城碼頭慣用左手的混混。”

他走到一旁的水盆邊，仔細地清洗雙手，每一個指縫都不放過。

水流嘩嘩，映照出他略顯蒼白卻清秀的臉龐，以及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懶散睡意的黑色眼眸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在剛才驗尸時，他那雙看似普通的眼睛深處，曾掠過一絲極淡的金色微光。

正是這“破妄之瞳”的力量，讓他能看穿傷口上凡人無法感知的能量殘余，能精準捕捉到那些細微至毫巔的物證痕跡。

但他從不覺得這能力是什么恩賜，反而覺得是麻煩的根源。

看得太清，意味著要承擔更多責任，而他墨淵的人生信條，就是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”。

“墨先生，司正大人讓您過去一趟。”

門外傳來同僚的喊聲。

墨淵擦手的動作一頓，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
抬頭看了眼墻上計時的水漏，離散值還有一個時辰。

準沒好事。

紋章司司正老傅的房間，永遠飄著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。

胖乎乎的老傅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，捧著茶杯，笑瞇瞇地看著走進來的墨淵，像個慈祥的土財主。

“小墨啊，南城碼頭的案子，有結果了？”

“嗯，報告己經送過去了。”

墨淵有氣無力地行了個禮，自顧自地在旁邊坐下，“司正，如果沒別的事，我想早點回去，昨天答應幫王鐵錘看看他新打的鋤頭……年輕人，不要總想著下班。”

老傅吹了吹茶沫，慢悠悠地說，“生活不只有眼前的鋤頭，還有詩和遠方……以及，上司臨時交代的任務。”

墨淵的眼皮跳了跳。

“城東富商趙員外家，出了點怪事。”

老傅放下茶杯，從桌上推過來一份薄薄的卷宗，“他家門口那對鎮宅的石像鬼，其中一尊的眼睛，昨晚開始流血淚。

今天早上，負責打掃庭院的一個仆役，被發現死在了那石像鬼腳下，死狀……有些蹊蹺。

巡城司的人去看過，說是意外猝死，但趙員外不信，托關系找到了我們紋章司。”

墨淵沒接卷宗，眉頭微蹙：“司正，石像鬼流血淚？

這聽著就是鄉野怪談。

仆役猝死，或許是巧合，或許另有隱情，但應該歸巡城司管。

我們紋章司的職責是分析涉及符文、古代造物及超自然力量的案件，這種神神鬼鬼的……去看看嘛。”

老傅打斷他，笑容不變，眼神卻深邃了一分，“紋章司的職責，是處理‘非常理’之事。

有時候，看似怪談的背后，藏著的正是‘非常理’。

就當是……例行**。”

墨淵看著老傅那看似隨意，卻不容拒絕的笑容，心里明白，這班是加定了。

他認命地拿起卷宗，草草翻看了一下，上面記錄很簡單，除了老傅說的，就是些基本信息。

“知道了，我這就去。”

他站起身，拖著步子往外走。

“對了，”老傅在他身后補充道，“巡城司那邊，也會派個人和你一同調查。

畢竟是命案，他們也需要在場。”

墨淵腳步沒停，只是背對著老傅揮了揮手，表示聽見了。

他心里盤算著，趕緊去走個過場，咬定是意外或者普通兇殺，把皮球踢回給巡城司，說不定還能趕上晚市買只燒鵝。

當墨淵慢悠悠地晃到趙員外府邸門口時，遠遠就看見一個身著巡城司紅色勁裝、身姿挺拔的身影，正抱著雙臂，一臉不耐地等在那里。

那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子，眉眼英氣勃勃，像一團灼人的火焰。

只是此刻，那團火里燒的是明顯的不滿。

“你就是紋章司派來的人？”

女子上下打量著墨淵，目光在他那身略顯褶皺的官服和懶散的表情上停留片刻，眉頭皺得更緊，“我是巡城司都尉，凌清焰。

你們紋章司的效率，可真夠‘高’的。”

墨淵仿佛沒聽出她話里的諷刺，點了點頭：“墨淵。

勞煩凌都尉久等，我們開始吧。”

他只想快點結束。

凌清焰冷哼一聲，轉身帶路：“現場保護著，死者己經被運走。

我們初步查驗，是突發心疾，身上無明顯外傷。

至于石像鬼流血淚，”她頓了頓，語氣帶著一絲不以為然，“可能是鳥類糞便混合雨水，或者干脆就是誰的惡作劇。”

兩人來到事發地點，趙員外家華麗的門樓旁。

一左一右兩尊猙獰的石像鬼雕像矗立著，其中左邊那尊的眼角下方，確實殘留著幾道暗紅色的痕跡。

墨淵沒有先去看石像鬼，而是蹲下身，仔細查看仆役倒斃的位置。

地面己經被清理過，但他那雙看似隨意的眼睛，卻捕捉到了些許不尋常。

周圍的泥土有微弱的能量殘留，非常稀薄，并非元素之力，也非常見符文，帶著一種……汲取生命力的陰冷感。

同時，在他“破妄之瞳”的微觀視野下，發現了幾粒比沙塵還要細小的、非天然形成的黑色石屑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那尊“流血淚”的石像鬼前。

仰頭望去，石像鬼雕刻得栩栩如生，張牙舞爪，充滿了威懾力。

那暗紅色的痕跡，在常人看來確實像是污漬。

但在他眼中，那痕跡深處，隱約纏繞著一絲與地面同源的能量殘余。

不僅如此，他目光聚焦在石像鬼的眼睛上——那石材的內部，似乎有極其細微的、人為銘刻的紋路，結構精巧而惡毒。

“凌都尉，”墨淵忽然開口，聲音依舊平淡，“你確定死者身上，‘毫無外傷’？”

凌清焰一愣，肯定道：“我親自驗看的，絕無外傷。”

墨淵伸出手指，輕輕拂過石像鬼眼角那暗紅色的“血淚”，放到鼻尖嗅了嗅。

沒有血腥味，只有一股石頭和……某種腐朽的氣息。

他回頭看向凌清焰，懶散的神色收斂了些許，眼神變得專注而深邃。

“我想，我們需要申請，重新驗尸。”

他緩緩說道，目光掃過那尊冰冷的石像鬼，“另外，通知趙員外，這尊石像鬼，可能需要暫時隔離封存。”

“如果我的預感沒錯，”他頓了頓，一字一句道，“**那仆役的，可能真的不是人。”

凌清焰聞言，英氣的臉龐上首次露出了驚愕的神情，看著墨淵那判若兩人的認真側臉，一時間竟忘了反駁。

（第一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