罪徒挽歌

夕陽像一枚在爐灰里煨得溫吞的蛋黃，懸在老城區(qū)參差的屋頂線上，光暈毛茸茸的，沒什么力氣。

陳燼單肩挎著洗得發(fā)白的書包，走在回家的巷子里。

鞋底***粗糲的水泥地，發(fā)出沙沙的輕響。

他的影子被拖得很長，斜斜地映在斑駁的磚墻上，隨著他的步伐，沉默地爬過一道道裂縫和褪色的廣告招貼。

空氣里攪拌著復(fù)雜的味道：誰家爆鍋的油煙味，垃圾桶里水果皮腐爛的微酸，還有墻角青苔在日曬后蒸騰出的**土腥氣。

這條街，他閉著眼也能走，每一個拐角，每一處坑洼，都熟悉得像自己掌心的紋路。

巷口背光處，支著那個熟悉的糖畫攤子。

老師傅坐在小馬扎上，佝僂著背，面前的小煤爐燃著微弱的火苗。

他舀起一勺金琥珀色的糖稀，手腕懸空，穩(wěn)定得像一座山。

糖液如絲如縷地流淌下來，在光潔的大理石板上瞬間凝固，先是勾勒出優(yōu)雅的頸，然后是舒展的翅，一只鳳凰的輪廓便在氤氳的熱氣中，漸漸羽翼豐滿。

陳燼的腳步黏在了地上。

他的手指下意識地伸進(jìn)褲兜，觸到里面幾張被體溫焐得有些潮軟的毛票。

那是他省下幾頓午飯，又熬了兩個晚上幫同學(xué)抄筆記，才一點點攢起來的。

指腹摩挲著紙幣邊緣粗糙的質(zhì)感。

妹妹陳雪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，驀地浮現(xiàn)在他眼前。

“哥，學(xué)校門口的糖畫小兔子，耳朵翹翹的，真好看呀。”

她昨天仰著臉這樣說，語氣里滿是小心翼翼的羨慕，卻懂事地從不開口索要。

陳燼深吸了一口氣，那股焦甜的氣息蠻橫地鉆入鼻腔，壓過了周遭所有的雜味。

他向前挪了兩步。

“師傅，”他的聲音有點干，“要個小兔子的?！?br>
老師傅從喉嚨里含糊地應(yīng)了一聲，并未抬頭。

他正全神貫注于鳳凰尾羽最后那一道流暢的收束。

糖勺在他手中，仿佛畫家執(zhí)筆，有著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
等待的時間變得粘稠而緩慢。

陳燼看著那勺變幻不定的糖稀，它在老師傅手中仿佛擁有了生命，馴服地、精準(zhǔn)地奔赴命定的形狀。

爐火的微光映在老師傅深邃的皺紋里，像是刻滿了歲月的故事。

很快，一只晶瑩剔透、栩栩如生的小兔子，被一根細(xì)長的竹簽撐著，遞到了他面前。

陽光穿透它的身體，折射出**的蜜色光澤。

他用早就準(zhǔn)備好的干凈薄紙，小心地包住竹簽的下端，生怕自己的手溫融化了這份脆弱的藝術(shù)品，然后才輕輕放進(jìn)書包最里層的夾袋。

轉(zhuǎn)身離開時，最后一縷夕陽正好吻上他的睫毛，在他眼前暈開一圈模糊而溫暖的金色光弧。

他不由地加快了腳步。

樓道里一如既往地昏暗，堆著蒙塵的舊物，散發(fā)著陳舊的氣息。

頭頂那盞聲控?zé)魤牧撕芫?，腳步聲再重，也喚不醒它的光明。

他熟練地避開角落的雜物，摸黑走上三樓，停在最里面那扇剝落的綠色鐵門前。

鑰匙**鎖孔，發(fā)出“咔噠”一聲沉悶的響動，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
門開了。

“哥！”

一個輕盈的身影像歸巢的小鳥一樣撲到門口。

陳雪穿著洗得領(lǐng)口都有些疏松的校服，馬尾辮在腦后活潑地跳躍。

她的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，笑容純粹得能驅(qū)散所有陰霾。

“今天怎么這么晚呀？

媽把飯熱在鍋里了?！?br>
她說著，很自然地伸手想接過陳燼的書包。

陳燼側(cè)身避開，嘴角牽起一個微小的弧度。

“有點事?！?br>
他走進(jìn)狹小的客廳，放下書包，從那個保護(hù)的很好的夾袋里，取出那個用紙包好的小兔子。

陳雪的眼睛倏地亮了，像是瞬間落入了星辰。

“哇！

是糖畫！”

她低呼一聲，聲音里充滿了不敢置信的喜悅。

她幾乎是屏著呼吸，小心翼翼地接過去，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絕世珍寶。

指尖輕輕揭開薄紙，那只晶瑩的小兔子完整地顯露在昏暗的燈光下，周身流轉(zhuǎn)著溫潤的光。

“真好看。”

她喃喃自語，眼神癡迷，久久舍不得下口。

“快吃吧，”陳燼提醒道，聲音不自覺地放柔，“一會兒化了，就可惜了。”

陳雪這才伸出**的舌尖，極輕地、試探性地舔了一下。

“好甜！”

她猛地瞇起眼睛，長長的睫毛覆下來，笑容像投入石子的湖面，漣漪一圈圈蕩漾開。

然后，她踮起腳，努力把糖畫舉到陳燼嘴邊，“哥，你也吃。”

陳燼低下頭，就著她的手，在兔子耳朵尖上輕輕咬了一小口。

清脆的“咔嚓”聲微不可聞。

濃郁的甜味瞬間在舌尖炸開，沿著味蕾蔓延至整個口腔。

“嗯，”他點點頭，“很甜?！?br>
他看著妹妹臉上那純粹而滿足的光彩，覺得之前所有的節(jié)省與熬夜，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加倍的報償。

廚房里傳來母親帶著油煙味的聲音：“小燼回來了？

快洗手吃飯，菜在鍋里焐著呢?！?br>
父親坐在那張彈簧有些塌陷的舊沙發(fā)上，盯著電視里模糊跳動的新聞畫面，并未回頭，只是幾不可察地向這邊偏了偏頭，算是打過招呼。

飯菜很簡單。

一盤油光不多的炒青菜，一碟自家腌的蘿卜干，還有中午剩下的、小半條有些干硬的煎魚。

陳雪把糖畫像旗幟一樣立在碗邊，吃一口飯，就看它一眼，仿佛那是世間最美味的下飯菜。

“好好吃飯?！?br>
陳燼用筷子輕輕敲了敲她的碗邊，語氣溫和。

“知道啦?！?br>
她俏皮地吐了吐舌頭，乖乖扒了一大口白飯。

飯后，陳雪趴在客廳兼飯廳的矮桌上，攤開作業(yè)本。

“哥，這道數(shù)學(xué)題我不會?！?br>
她皺著眉頭，用鉛筆尾端戳著太陽穴。

陳燼拉過一張凳子坐在她旁邊，接過本子掃了一眼。

題目并不復(fù)雜，但他講得很慢，很細(xì)，鉛筆在草稿紙上劃出清晰的輔助線，寫下一步步的推導(dǎo)過程。

陳雪托著腮，身體微微向他傾斜，認(rèn)真地聽著。

昏黃的燈光照在她茸茸的鬢角和專注的側(cè)臉上，鼻尖沁出細(xì)小的汗珠，顯得格外乖巧。

講完題，她恍然大悟地“啊”了一聲，開心地收起本子，橡皮屑像雪花一樣被拂到桌角。

“哥最厲害了！

什么都懂！”

窗外，天色己如墨染。

隔壁傳來電視節(jié)目的嘈雜對白，樓下隱約有夫妻的爭吵聲，更遠(yuǎn)處，還有小孩不知疲倦的哭鬧。

各種聲音交織成一片，是這老城區(qū)夜晚固有的**音。

這個家很小，墻壁因為潮濕而泛起堿花；很舊，家具都帶著歲月的磨損痕跡。

但在此刻，卻被一種無形的、溫暖的東西填得滿滿的。

陳雪重新趴回桌上，攤開圖畫本，開始畫今天得到的糖畫小兔子。

她用的是陳燼去年用比賽獎金給她買的那套彩色鉛筆，如今己經(jīng)短得快要握不住了，但她依舊視若珍寶。

鉛筆尖在紙面上沙沙游走，像是春蠶在啃食桑葉。

一只胖乎乎、耳朵豎得老高的小兔子，漸漸在紙上顯形，線條雖然稚拙，卻充滿了生氣。

“哥，你看像不像？”

陳燼低頭看去，畫上的小兔子憨態(tài)可掬，神采飛揚(yáng)。

“很像，”他肯定地說，“比你哥我畫得好多了?！?br>
陳雪得意地笑了，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，臉頰上漾開淺淺的梨渦。

“我以后要當(dāng)畫家，”她宣布，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，“畫好多好多漂亮的糖畫，天天給哥吃，吃到膩為止。”

陳燼也笑了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(fā)。

“好，我等著?！?br>
夜色漸深，窗外的喧囂也慢慢沉寂下來。

陳雪洗漱完，抱著她那個眼睛掉了一顆、卻依舊珍愛的小熊玩偶，打著哈欠回了房間。

陳燼在書桌前坐下，翻開厚重的課本和習(xí)題集。

臺燈發(fā)出嗡嗡的輕響，昏黃的光線籠罩著桌面，將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文字映照得有些朦朧。

他偶爾從題海中抬頭，揉揉酸澀的眼角，能看到對面樓上零星亮著的窗戶。

那些暖黃或潔白的燈光，像一顆顆散落在黑色天鵝絨上的珍珠，每一扇后面，都是一個他不知道的人生。

他的生活目標(biāo)明確而簡單：讀書，照顧好身邊這個笑容比糖畫還甜的女孩，然后憑借自己的力量，考上最好的大學(xué)，帶她徹底離開這個地方。

這個念頭像一顆深埋于凍土下的種子，在他心底頑強(qiáng)地扎根、生長，給予他穿透眼前一切困頓的力量。

他要為她，掙一個干凈、明亮、充滿甜味的未來。

時鐘的指針悄無聲息地滑過十一點。

他合上看得發(fā)燙的課本，輕輕轉(zhuǎn)動僵硬的脖頸，頸椎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“嘎達(dá)”聲。

睡前，他習(xí)慣性地走到妹妹的房間門口。

門縫底下己經(jīng)沒有燈光漏出，里面?zhèn)鱽砭鶆蚨d長的呼吸聲，她應(yīng)該己經(jīng)沉入夢鄉(xiāng)了。

這個夜晚，表面上和過去無數(shù)個夜晚一樣，平靜，瑣碎，帶著一絲疲憊的溫馨。

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時己升得很高，清輝如水，悄無聲息地漫過窗臺，在冰涼的地磚上投下一小片皎潔的方印。

陳燼拉上有些脫絲的窗簾，隔斷了那片月光，躺倒在堅硬的板床上。

他閉上眼睛，身體疲憊，思緒漸漸模糊，準(zhǔn)備迎接注定同樣平凡而忙碌的新的一天。

當(dāng)時他并不知道，命運(yùn)給予的溫情時刻，如同掌中的糖畫，再如何小心翼翼，也終有品嘗殆盡、只剩一根空簽的時刻。

這片刻的寧靜與甜美，不過是巨大風(fēng)暴來臨前，被偶然遞到他手中的，最后一顆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