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月霸天下

夜氣尚寒，薄霧繚繞山徑。

李元修雙目微瞇，左手緊握破舊包裹，右手抓著阿瓜的后領，腳下步子卻莫名輕快。

他們才剛翻過城北破廟外的荒丘，鼻腔還殘留著焦糊與血腥交織的味道。

阿瓜步步竄跳，嘟囔個不停：“哥！

這荒山黑夜的，要是有鬼。

不對，是要是官兵追來，可咋辦啊？”

李元修聞言，輕哼一聲：“莫說鬼，今夜兵比鬼嚇人。

再哆嗦，小心我扔你與鬼作伴。”

阿瓜忙縮了縮脖子，連踮腳的動作都消停了。

他們不敢向官道走，只得涉險鉆進密林。

遠遠落在背后的，是燃燒著的**舊宅和紛雜的呼喊、兵器交擊聲。

正繞過一片古槐，林間忽有微風卷來一絲異樣氣息，混著淡淡的飯香和。

沒錯，燉肉味。

阿瓜立刻眼睛放光，嗅覺勝于理智：“哥，那邊好像有人煮東西！

咱都餓成啥樣了，還怕什么？”

“不怕人，只怕你吃出什么禍來。”

李元修腳下不停，卻也瞇眼望去。

此時夜色漸深，朦朧中前方果然有一處火光，篝火旁有淡影輕晃。

阿瓜按耐不住，提前一步繞樹過去，結果一頭撞在樹杈上，發出“哎呦”一聲，打破了安靜。

篝火旁的人影驀地警覺，長劍一挑，火花倏地躍起。

那女子一襲灰青衣衫，烏發用素色棉巾隨意挽起，五官冷峻，眸光猶如初霜。

她的目光在李元修和阿瓜之間一晃，神色間多了分警戒。

“二位鬼鬼祟祟，夜半潛行。

不怕遇到劫匪，還是自認是劫匪？”

女子聲音淡淡，卻帶著無形壓力。

阿瓜被看得心虛，連忙躲到李元修背后。

但李元修卻微微一笑，抱拳作揖：“在下李元修，此乃。”

他還未介紹完，阿瓜己搶聲插嘴：“小的姓阿名瓜，綽號跑得快，但絕不會搶姑**炊飯，只蹭些飯香。”

女子眼中閃過一絲無奈，隨即冷峻一掃：“多說一句。

靠近一步試試。”

李元修將阿瓜按回原地，彼此對望一眼。

他識得女子招數老道，不似一般村婦，更非尋常江湖賣藝之輩。

夜色下，三人僵持片刻，氣氛古怪。

他忽然靈機一動，咳嗽一聲：“若姑娘容許，貧道可以觀火而飯，望能共飲一碗？”

語氣故作滑稽，試圖化解僵局。

阿瓜嘴角一撅，不服氣地附和：“對嘛，炊煙飄香，見者有份，咱都講究人情世故不是！”

女子淡淡瞥了阿瓜一眼，半信半疑，卻見李元修無半分敵意，反而有點自嘲的瀟灑。

她嘆了口氣，微微側身道：“若無歹意，各自席地而坐罷。

只是小心手腳。”

阿瓜如蒙大赦，一**坐在火堆附近，眼睛首勾勾盯著那口砂鍋。

李元修則不慌不忙落座，似笑非笑地望著女子，道：“敢問姑娘高姓大名？

我們夜行避禍，無意叨擾，還望見諒。”

女子沉默片刻，語氣中難掩防備：“蘇錦年。”

阿瓜一聽，咬著筷子，嘴里嘟囔半句：“‘錦年’二字，聽著就不一般，是不是江湖有名的。

呃！”

話音未落，蘇錦年手腕一抬，竹箸準確無誤點在阿瓜額頭：“別問，少打聽。”

火光將她冷峻的眉目映得分外清晰。

鍋中燉肉香氣愈發濃郁，蘇錦年只留下一只碗，端坐不語。

李元修識趣，倒也不搶，他指了指破碗：“我們一路奔逃，無糧無鹽，只能借姑娘鍋氣暖腹。”

蘇錦年冷哼，卻悄悄盛了兩碗，將一碗丟給李元修：“不要多話，快吃罷。”

阿瓜見狀，連忙要伸筷，卻被蘇錦年凌厲目光一瞪：“不許狼吞虎咽。”

阿瓜吐了吐舌頭，夾起一塊肉，剛欲入口，忽然林間一陣壓抑腳步聲傳來。

三人立時警覺，蘇錦年刀光微閃。

夜色下竟有西五名黑影繞樹包圍而來。

阿瓜嚇得差點把肉塞鼻子里，李元修則掃了一眼形勢，悄聲道：“都是尋仇的？

還沒吃上一口，貴客就上門了。”

蘇錦年神色冷靜，依然坐著未起，只悄然拔刀。

那幾人中為首者冷聲喝道：“留下性命，或者留下財物。”

阿瓜打了個寒顫，正要發作，卻被李元修一把按下。

他揚聲道：“諸位兄臺，看我們又窮又餓，真要‘財物’，只怕連鍋底都讓出去。

不如大伙分頭去尋，看路上有沒有油水？”

那幾人遲疑。

為首大漢正要開口，忽覺脖頸一涼，一根筷子閃電般遞到頸邊。

蘇錦年姿勢優雅，淡道：“走，再不走試試。”

來賊悍猛，未料女子出手更疾。

雙方氣氛僵持。

阿瓜見狀，突然一抖，假裝癲癇倒地抽搐：“啊呀娘哎！

救命。

瘟疫犯了！”

眾賊驚駭，慌亂退縮。

李元修趁機順手一鏢，敲飛大漢的刀柄：“諸位，這鍋真沒油水，命才最寶貴。”

幾人見勢不妙，踉蹌逃遠。

夜空恢復寂靜，只余三人、碎月與殘羹。

阿瓜一骨碌坐起，揉胸口：“娘咧，嚇出滿身汗，老子這命賤得很，居然能當**了。”

蘇錦年難得滿意地一笑，卻又迅速收斂，淡聲道：“你們兩個，究竟在逃什么？”

李元修沉默片刻，凝視火焰。

他故作輕快道：“無非是天外來客，誤入紅塵。

若有恩仇，也屬平常。”

蘇錦年似無意多問，伸手撿起刀，衣角下卻露出微微顫抖。

阿瓜早己無心蹭食，悄悄移到蘇錦年身旁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姐，咱就是命苦人，不會連夜路都走不順吧？”

蘇錦年轉頭，冷冷一瞪：“下次別假裝發瘋，心虛得很。”

火光溫暖而微弱。

李元修忽然道：“既然路遇，今晚風大，共守一夜如何？

都是逃難人，彼此提防，不如共渡危局。”

蘇錦年審視著他，目光銳利。

阿瓜急切附和：“對，三人同行，遇見官兵也好有照應。”

火光照亮三人的面容，偏生映出一份別樣信任。

夜色如墨，林葉深處卻傳來奇怪的鳥鳴。

或許，亂世江湖的真實旅途，才剛剛交匯在這微弱的篝火旁。

清晨將至，山林間第一縷曙光未現。

李元修坐在樹根上，側臉對著蘇錦年的背影，眼底掠過一絲笑意。

今夜雖未得安眠，卻無端多了兩位同路人。

亂世將起，篝火難滅，他們己然奔向新的風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