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京城米貴，腦袋里的知識是唯一本錢

貨郎懶洋洋地掀起眼皮，掃了阿依古麗一眼，又耷拉了下去，滿臉都寫著“別耽誤我曬太陽”。

“這幾袋，怎么賣？”

阿依古麗的聲音有些沙啞，但吐字清晰。

“十文錢一斤，愛要不要。”

貨郎頭也不抬，顯然不認為這筆生意能成。

阿依古麗沒說話，從發髻深處抽出一根細細的銀簪。

簪子樣式普通，但銀質的光澤在灰撲撲的巷角里，依然晃了人眼。

貨郎的眼睛總算睜開了。

他接過去掂了掂，又用牙咬了一下，撇撇嘴：“死當，算你五十文。”

“這根簪子，足三錢重。

按今日銀價，至少值一百五十文。

我不要你的錢，換你十斤葡萄干，你再找我五十文。”

阿依古麗的語氣不容置喙。

貨郎愣住了，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快要**的丫頭，算盤打得這么精。

他打量著她，那雙眼睛里沒有流民的渾濁，反倒有種讓他心頭發毛的鎮定。

“行吧行吧，算我倒霉！”

他嘟囔著，不情不愿地稱了十斤最差的褐綠色葡萄干，又數了五十個銅錢扔給她。

阿依古麗收好錢，拎著沉甸甸的麻袋轉身就走，背脊挺得筆首。

有了第一筆啟動資金，但還遠遠不夠。

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衣物里縫著的夾層，那里有一顆冰涼堅硬的石頭，硌著她的皮膚。

那是她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，一顆鴿血紅寶石，也是她最后的退路。

不到萬不得己，她絕不想動用它。

可京城米貴，處處都要錢。

阿依古麗在巷子里站了許久，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。

她找了一家看起來最氣派的當鋪——“永安當”。

掌柜是個腦滿腸肥的中年人，一雙小眼睛在阿依古麗身上滴溜溜地轉，像在打量一頭待宰的肥羊。

當阿依古麗從懷里掏出那顆用破布包裹的寶石時，掌柜的眼睛瞬間亮了。

他接過寶石，對著光反復看了半天，臉上的貪婪幾乎要溢出來。

“小娘子，這東西……來路怕是不太正吧？”

他慢悠悠地開口，將寶石在手里拋了拋，“看你可憐，五十兩銀子，我收了。”

五十兩？

這顆寶石，足以在京城買下一座三進的宅院！

阿依古麗心中冷笑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，伸手就要拿回寶石。

“哎！”

掌柜手一縮，皮笑肉不笑地說，“小娘子可想好了，你這身打扮，拿著這么貴重的東西在街上走。

要是我喊一嗓子，說你是竊賊，你猜……順天府的官差是信你，還是信我這個鋪子開了幾十年的良民？”

**裸的威脅。

若是尋常女子，怕是己經嚇得魂飛魄散。

阿依古麗卻只是靜靜地看著他，然后，用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平靜語氣，一字一頓地說：“那你報官吧。”

掌柜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
他沒想到會是這個反應。

這丫頭是瘋了還是傻了？

就在他愣神的瞬間，阿依古麗手腕一翻，快如閃電，竟從他手里將寶石奪了回來，緊緊攥在手心，轉身就走。

“站住！

給我抓住她！”

掌柜的回過神來，氣急敗壞地大吼。

一個當鋪伙計立刻追了出來。

阿依古麗頭也不回，一頭扎進了人流最密集的小巷。

她像一條滑不溜丟的魚，左拐右繞，利用每一個攤位、每一個行人的遮擋，身形閃爍。

那伙計在后面氣喘吁吁地追，卻總是在下一個轉角就跟丟了人。

最終，阿依古麗閃身躲進一個堆滿雜物的死胡同，聽著外面遠去的叫罵聲，她靠著冰冷的墻壁，劇烈地喘息。

手心里，那顆寶石滾燙。

它換不來錢，只會招來豺狼。

這條路，斷了。

她徹底明白，在這個地方，沒有權勢，沒有根基，任何財富都是催命符。

能依靠的，只有自己腦子里的東西。

她回到東市，沒有去搶那些熱鬧的黃金地段，而是在一個人流尚可的通道角落停下。

這里緊挨著一口公共水井，方便取水。

她鋪開一塊撿來的破布，將十斤葡萄干分成十小堆。

然后，她撿起一塊木炭，在同樣撿來的破木板上，用盡力氣寫下幾個歪歪扭扭，但足夠清晰的大雍文字：“聽故事，嘗風沙，一文錢。”

做完這一切，她走到井邊，仔仔細細地將自己的雙手和指甲洗得干干凈凈。

又取了一個破碗，盛了清水，將一小撮干癟的葡萄干投了進去。

這是西域集市上最基礎的攬客手段，也是她身為公主時，從宮廷御用商隊那里學來的皮毛。

她的大腦在此刻高速運轉，那些被饑餓和絕望塵封的記憶，關于客戶心理、故事營銷、成本控制的知識，如同被激活的齒輪，開始咔咔作響。

她不再是**公主，也不再是流民阿依古麗。

她只是一個，賣葡萄干的商人。

就在這時，一陣吵鬧聲由遠及近。

一個穿著體面、滿臉不耐煩的婦人，正拖著一個七八歲、上躥下跳的男童路過。

“娘！

我要吃糖人！

我要吃那個！”

男童撒著潑，不肯往前走。

婦人被他鬧得頭疼：“吃吃吃，就知道吃！

你爹的俸祿都快被你吃光了！”

男童的目光在亂晃中，忽然定住了。

他停下腳步，好奇地指著阿依古麗面前那塊歪歪扭扭的木板。

“娘，”他扯了扯婦人的衣袖，奶聲奶氣地問，“‘嘗風沙’是什么呀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