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如戲臺

京城西月末，柳絮如雪。

魏笑臣拎著舊書箱，踩著落滿花瓣的青石巷，頂著半個破書生的頭銜，打量著自家的大門。

比往年又矮了半寸，鑲的銅釘也有些歪斜。

門楣上的“魏府”二字，像是被風雨笑了三年，日漸糊涂。

“笑臣，這板凳還能賣嗎？”

錢胖胖蹲在門檻邊，正在對著一張腿腳不齊的木凳默哀，那肚皮幾乎要撐破他唯一一件綢布衫。

魏笑臣不答，先把書箱蹲在門口，扭頭數著家里的窗欞。

窗欞上去年貼的春聯還留著半邊：“進退自如，**退散。”

如今看起來，不知誰更退散了。

他嘆了口氣，心里想，這座宅子倘若再賣不出去，怕是魏家祖宗都要到廟里自請一根香火了。

錢胖胖湊過來，一臉獻寶：“魏兄，要不要我去城隍廟求個財運符？

據說上回柳鶴年大人家門前掛了個，第二天就吃上了蔥油餅。”

魏笑臣立刻回擊：“柳大人家吃上餅，是小吏們上供的，跟符只怕關系不大。

再說了，咱家要是能靠符翻身，祖上那堆學問都白讀了。”

錢胖胖抓耳撓腮，故作沉重，忽然壓低聲音：“昨夜聽東街王管家的媳婦說，戶部昨又少了兩個小吏，皇上要點新官。

要不魏兄你也去試試？

反正現在考科舉，只要膽子大，啥都能考上。”

魏笑臣擺手，嘴角微揚，戲謔地嘟囔：“且慢。

我這塊牌匾都快成破爛市的笑柄了，去做官？

回頭豈不是讓八卦坊的秦大娘調侃一輩子。”

就在兩人門口掂量究竟是賣凳子還是賣臉面的時候，街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
幾個穿紅戴花的太監，拎著圣旨如奪命令旗，呼哨奔來。

魏笑臣下意識往門后縮，錢胖胖一把拽住他，“來個大場面，難道不想瞧瞧？”

太監頭領尖著嗓門念道：“奉天承運，皇帝詔曰。

魏笑臣，學識不凡，有大才于世，著欽點為戶部小吏，即刻入衙。”

周遭鄰居頓時圍攏，一陣如濤的竊笑接踵而至。

鄰家羅二娘先噗嗤出聲：“魏家公子能管戶部的錢，可別把咱莊稼號都賣了。”

“戶部，錢呢！”

錢胖胖一激動，差點撲到魏笑臣身后，“魏兄，這下你發了，帶上我發財去！”

魏笑臣望著圣旨，耳邊浮現蕭景恩那種最愛不按套路出牌的皇帝笑聲。

半年前他在宮中供讀詩文，皇帝就喜歡讓他講野史和笑話。

這回欽點，不知是何種荒唐手筆。

太監見他猶豫，冷哼一聲：“魏公子，圣旨接不接？”

魏笑臣只得捧起圣旨，跪地誦讀。

一旁的錢胖胖跟著跪，順便把圣旨揣到懷里，生怕別人再改一回。

送走太監后，左鄰右舍擠到魏家大門前看熱鬧。

有人酸溜溜：“這戶部小吏是啥官？

能查戶頭嗎？”

還有人支著耳朵：“多年苦讀，終于體面。”

錢胖胖一邊收拾舊物，一邊幸福地摸著圣旨封皮，“魏兄，這回你是魏大人了，咱倆發財有望，不如戶部門口開個點心鋪？

順便查查銀庫底下有沒有糖霜米糕。”

魏笑臣把書箱拎好，嘆一口氣道：“大人？

你叫我笑臣或者‘破落戶’都成。

到了戶部，怕是要先查銀庫蚊子再請你吃榔頭湯。”

錢胖胖笑得肚腩顫顫，忽然嚴肅起來：“你進去，記得幫我打聽打聽薛女官，聽說她專查**，昨夜在南市放了一條‘廉政狗’。

真要是能請她管管世道，咱這戶部也許能少點飛揚跋扈。”

“廉政狗？”

魏笑臣笑出聲，“錢胖胖，你是吃糯米團子嗆糊涂了？

御史那是講規矩的，狗是逮**吃錢餡團子的。”

“魏兄你能進官門，她就能查咱家柜子了。

咱們書生落魄，也能見見世面不是？”

外頭鄰居走散，只留下魏笑臣和錢胖胖在門口對著陽光尷尬發愣。

魏笑臣忍不住低聲：“其實我想讀書，不想做官。”

錢胖胖豪爽道：“這年頭混飯吃就不錯，哪有那么多閑心考狀元？

你進官場，至少有人來請你吃餃子。

說不定還能遇上貴人，翻身一把。”

魏笑臣望著檐下晃動的柳條，心里卻泛起了幾分波瀾。

這官路，于他而言，更像被權力游戲吞噬的舞臺，但既然到了門檻，還能如何？

他拍拍錢胖胖肩頭，語氣一如以往的嬉皮笑臉：“這官我做，錢你賺。

咱們兄弟同進同退，實打實混個明白。

只要官場不把咱倆吃了，咱就請天下人吃餃子。”

錢胖胖信誓旦旦拍下答應，起身喘口氣，又琢磨著：“魏兄，你這身長衫太文氣了，明兒去戶部，是不是該改套官袍？”

魏笑臣瞇眼，嘴角一抽：“你要是送我一件新袍子，我保證不在戶部門口叫賣舊桌凳。”

錢胖胖嘿嘿一笑，拉著他往集市趕去。

一路上魏笑臣心頭翻騰，既期待又嘲諷這突如其來的命運。

官場風雨欲來，大盛王朝權門深沉，他卻一身痞氣，偏要鬧個明白。

入夜，大門外的魏家舊燈如豆，在風中搖曳。

魏笑臣獨坐門內，手握圣旨。

家族的沒落，如今日華覆盆；命運的轉彎，卻在一紙荒謬圣旨下變得哭笑不得。

他抬頭，望見屋檐斜斜的月光和院頭漏雨的天井，忽然覺著人生百味都融在這一刻的無可奈何里。

他終究步入官場，只是沒想到，起跑線竟是身邊人的調侃和自個兒的笑話。

門外夜色微涼，遠處傳來薛思筠查察街坊的清脆呼喝。

魏笑臣握緊圣旨，轉身走進宅院，心里琢磨著三日后的官衙初見，以及戶部門口豆花攤的傳說。

天己將晚，權門之路，尚未封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