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放親王

沉重的牢門在刺耳的“嘎吱”聲中被人從外面推開，昏暗的光線涌入，刺得趙胤微微瞇起了眼。

兩個身材魁梧、面色冷硬的獄卒站在門口，像兩尊沒有感情的石像。

“出來！”

其中一人粗魯地喝道，手中的鐵鏈嘩啦作響。

趙胤撐著疼痛的身體，艱難地站起。

每動一下，骨頭都像要散架一般。

他踉蹌著走出牢房，冰冷的空氣夾雜著更濃重的霉味撲面而來。

詔獄的通道狹長而陰暗，兩旁的牢房里偶爾傳來幾聲微弱的**或絕望的啜泣，如同鬼蜮的回響。

他被推搡著向前走，腳上的鐐銬在石板上拖出沉悶的聲響。

穿過幾道戒備森嚴的閘口，終于來到了詔獄的外院。

這里的光線稍亮一些，卻依舊壓抑。

院子里，停著一輛破舊的、用來押送重犯的囚車，木欄上滿是污漬和干涸的、不明來源的暗色痕跡。

幾名押解官兵打扮的人正等在那里，眼神漠然，仿佛運送的不是一個人，而是一堆貨物。

然而，在這群人中，一個穿著錦藍色云紋常服、頭戴玉冠的年輕男子顯得格外突兀。

他負手而立，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從黑暗中走出來的趙胤。

正是二皇子，趙琮。

記憶中原主被拖出大殿時，趙琮那譏誚的眼神瞬間浮現在腦海。

此刻，他出現在這里，絕非偶然。

趙胤的心沉了下去，但面上卻不露分毫，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，任由獄卒將他推向囚車。

“三弟，別來無恙啊？”

趙琮開口了，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、慢悠悠的腔調，在這肅殺的環境中顯得格外刺耳。

“這詔獄的滋味，可還‘享受’？”

趙胤沒有回答，甚至連目光都沒有轉向他。

趙琮也不在意，緩步上前，繞著趙胤走了一圈，目光如同打量一件破損的瓷器，充滿了居高臨下的憐憫與嘲諷。

“嘖嘖，瞧瞧，這才幾日，我們曾經的三皇子怎么就落魄成這般模樣了？”

他搖了搖頭，故作嘆息，“真是……天有不測風云啊。

你說你，安安分分做個閑散王爺不好嗎？

何必非要動那些不該動的心思，去碰那些邪祟之物呢？”

他刻意加重了“邪祟之物”幾個字，目光緊緊鎖定趙胤的臉，似乎在期待看到崩潰或憤怒。

趙胤依舊沉默，只是垂著眼瞼，看著自己腳下帶著污穢的鐐銬。

原主的冤屈和不甘在他胸腔里翻涌，卻被他強行壓下。

此刻的爭辯和憤怒，毫無意義，只會滿足對方貓捉老鼠般的戲弄心態。

見他不為所動，趙琮臉上的假笑淡了些，眼神變得陰鷙。

他湊近一步，壓低了聲音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：“三弟，你也別怪哥哥們心狠。

要怪，就怪你自己……不識時務。”

他的聲音帶著冰冷的惡意，“太子哥哥仁厚，本想給你留條活路，可你偏偏……礙了眼。

這蕨城嘛，雖然偏僻荒涼了些，但好歹也算個封地，總比在這詔獄里爛掉強，你說是不是？”

他將“蕨城”二字咬得略重，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輕蔑。

蕨城，帝國南疆毗鄰蠻荒之地的最后一座城池，名義上屬于帝國版圖，實則早己半獨立，城內龍蛇混雜，瘴癘橫行，環境惡劣，被朝中顯貴視為蠻荒流放之地，其兇險程度，與絕境無異。

他這話，幾乎是明晃晃地承認了栽贓陷害，更是將太子的意志點明。

無情與狠辣，毫不掩飾。

趙胤終于抬起了眼，看向趙琮。

他的眼神平靜無波，深不見底，仿佛在看一個跳梁小丑。

這種平靜，反而讓趙琮感到一絲莫名的惱怒。

“怎么？

無話可說了？”

趙琮冷笑一聲，“還是說，己經嚇破了膽，連話都不會說了？”

就在這時，一名押解官上前，對著趙琮恭敬行禮：“二殿下，時辰己到，該上路了。”

趙琮瞥了那軍官一眼，又看了看沉默的趙胤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小的、粗糙的布袋，隨手扔進了囚車角落的干草堆里。

“到底是兄弟一場，此去路遠，山高水險，說不定還有瘴氣猛獸……”趙琮臉上重新掛起那虛偽的笑容，“這里面是些驅蟲避瘴的藥材，算是為兄的一點心意，三弟……路上可要‘小心’保重啊。”

他特意加重了“小心”二字，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光。

那布袋看起來毫不起眼，甚至有些臟污。

但趙胤心中警鈴大作。

黃鼠狼給雞拜年，能安什么好心？

這布袋里的東西，恐怕不是保命的藥材，而是催命的符咒！

是能吸引毒蟲的引子？

還是混合了慢性毒藥的所謂“解藥”？

這，就是他們準備在路上動手的序幕嗎？

趙胤依舊沒有說話，只是默默地將那布袋的位置記在心里。

趙琮見他還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，自覺無趣，也失了繼續嘲諷的興致。

他揮了揮手，對押解官吩咐道：“好了，送我們三弟上路吧。

路上……‘照看’好了，可別出了什么‘意外’，辜負了父皇和太子哥哥的‘恩典’。”

他再次強調了“照看”和“意外”，其意不言自明。

“末將明白！

定將三……將罪人趙胤，‘平安’送達蕨城！”

押解官心領神會，抱拳應道，語氣中帶著一絲殘酷的意味。

趙琮最后看了一眼囚車中形容狼狽卻異常平靜的趙胤，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，轉身帶著隨從揚長而去。

囚車的木門被重重關上，落鎖。

鞭子抽在馬背上，車輪緩緩轉動，碾過詔獄外院凹凸不平的地面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，駛向了通往南方蕨城的、未知而兇險的流放之路。

趙胤靠在冰冷粗糙的木欄上，閉上眼睛。

原主的記憶、趙琮的嘲諷、那包可疑的“藥材”、押解官那意味深長的“平安”……所有線索交織在一起，勾勒出一條遍布殺機的死亡之路。

兄弟們顯然沒打算讓他活著到達蕨城。

這千里路途，每一步，都可能踏入了他們精心布置的陷阱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壓下身體的疼痛和心中的寒意，意識再次沉入那浩瀚的知識海洋。

《本草綱目》……需要盡快分辨那布袋里的東西。

《野外生存手冊》……需要應對可能遭遇的自然環境殺機。

《基礎格斗術》《心理博弈》……需要提防來自“自己人”的暗算。

路還很長。

他得活下去。

必須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