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玉階診脈見殘壽，深宮初探藏陰霾

大靖王朝，章和三年暮春。

暮春的雨絲帶著三分涼意，斜斜打在青河鎮的青石板上，濺起細碎的水花。

蘇清背著藥箱走在濕漉漉的街巷里，青布裙角沾了些泥點，卻絲毫不影響她步履的穩當。

巷尾的王阿婆昨日咳得厲害，她得去瞧瞧。

“蘇姑娘來了！”

王阿婆的孫兒狗蛋早在門口候著，見了她便歡快地喊，小臉上沾著兩道鼻涕印。

蘇清笑著點頭，跟著他跨進低矮的木門。

屋內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，王阿婆躺在床上，臉色蠟黃，呼吸間帶著明顯的喘息。

“阿婆，我再給您把個脈。”

蘇清坐在床沿，指尖搭在王阿婆枯瘦的手腕上，目光落在老人的眉心處——那里懸浮著一道淡金色的細紋，細得幾乎看不見，卻清晰地顯示著“七十三”的字樣。

這是王阿婆的陽壽，還有半年光景。

蘇清自記事起就能看見這道“壽命紋”，起初嚇了爹娘一跳，以為她撞了邪，找了無數道士和尚來瞧，卻都束手無策。

后來發現這能力雖異，卻能讓她提前知曉病人壽數，避開許多無力回天的遺憾，便漸漸接受了。

只是爹娘反復叮囑，這事絕不能對外人說，否則輕則被當成妖孽，重則招來殺身之禍。

“阿婆的肺疾好多了，就是氣血虛，我再給您換個方子，加些補氣血的，記得按時煎藥?！?br>
蘇清收回手，從藥箱里拿出紙筆，麻利地寫好藥方。

王阿婆拉著她的手，眼里滿是感激：“多虧了蘇姑娘，不然老婆子這條命早就沒了。

前兒個聽說宮里在找大夫，說是太子殿下病得重，太醫院都沒轍，要是蘇姑娘去了，定能治好太子殿下！”

蘇清筆尖一頓，抬眸看向窗外。

宮里找大夫的事，她昨日便聽鎮上的驛丞提過。

太子蕭策是當今圣上的嫡子，年初剛被立為儲君，聽說年前還好好的，年后卻突然病倒，纏綿病榻三月有余，太醫院的院判們輪流診脈，卻連病因都查不出來，只說脈象紊亂，似有邪祟纏身，卻又抓不到實證。

“我就是個鄉野醫女，哪有資格入宮給太子殿下診病?！?br>
蘇清笑著把藥方遞過去，語氣輕淡，心里卻泛起一絲波瀾。

她雖在鄉野，卻也知道深宮不比民間，后宮爭斗歷來激烈，太子病重，背后指不定藏著多少齷齪事。

可世事往往不遂人愿。

第二日清晨，蘇清還在院子里晾曬草藥，青河鎮的里正便帶著兩個穿著皂衣的官差來了，身后還跟著一個穿著錦袍、氣度不凡的中年男子，看服飾像是京城里來的官員。

“蘇清姑娘，這位是太醫院的李院判，特來請你入宮為太子殿下診病?！?br>
里正臉上滿是諂媚，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。

李院判上下打量了蘇清一番，見她不過十六七歲，穿著樸素，容貌清秀卻無甚特別，眉頭微微蹙起，顯然對這個鄉野醫女并不信任。

但太后昨日下了懿旨，只要有一絲希望，哪怕是民間游醫也要請來，他實在沒辦法，才循著前兩年蘇清治好鄰縣瘟疫的名聲，找到這青河鎮來。

“蘇姑娘，太子殿下病重，陛下和太后都急盼良醫，還請你隨我入宮一趟?！?br>
李院判語氣算不上溫和，卻也沒太過怠慢。

蘇清心里一緊，下意識地看向李院判的眉心——淡金色的紋路顯示“五十八”，還有十年壽數，倒是安穩。

可一想到要入宮，要面對那位據說命不久矣的太子，她心里便有些發怵。

爹娘不在了，她在這世上無依無靠，深宮之中，若行差踏錯一步，便是萬劫不復。

“院判大人，我只是個民間醫女，醫術粗淺，怕是難當此任。”

蘇清想推辭，可李院判身后的官差己經上前一步，態度強硬：“蘇姑娘，此乃太后懿旨，抗旨可是死罪！”

蘇清咬了咬唇，知道這事躲不過去了。

她回屋簡單收拾了幾件衣物，又把藥箱里的草藥重新整理了一遍，尤其是那些能安神定魂、驅邪避穢的藥材，都多帶了些。

鎖上門時，她回頭看了一眼這住了十年的小院，心里默默祈禱，希望此行能平安歸來。

從青河鎮到京城，走了整整三天。

一路之上，李院判話不多，偶爾問起她的醫術，蘇清也只撿著尋常的病癥說，絕口不提自己能看見壽命的事。

越靠近京城，氣氛便越凝重，官道上往來的驛馬絡繹不絕，偶爾能聽到行人們低聲議論太子的病情，言語間滿是擔憂。

京城遠比蘇清想象的要繁華，朱紅的宮墻高聳入云，門口的侍衛身著鎧甲，手持長槍，眼神銳利如鷹，讓人望而生畏。

馬車從側門入宮，沿著寬闊的宮道行駛，兩旁的宮殿飛檐翹角，雕梁畫棟，氣勢恢宏，卻也透著一股冰冷的壓抑感。

“太子殿下住在東宮的凝芳殿，你隨我來。”

李院判率先下車，領著蘇清往里走。

殿內伺候的宮女太監們都斂聲屏氣，連走路都輕手輕腳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郁的藥味，比王阿婆家里的藥味要重上十倍，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詭異的腥氣。

凝芳殿的內殿里，光線有些昏暗，沉香裊裊，驅散著殿內的陰冷。

太子蕭策躺在鋪著明**錦緞的床上，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，唇上毫無血色，長長的睫毛垂著，看起來虛弱得仿佛隨時都會斷氣。

床邊圍著幾個宮女，正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拭著手心的汗。

蘇清剛走進內殿，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蕭策的眉心。

這一看，她的心臟驟然縮緊，手里的藥箱差點掉在地上。

蕭策的眉心處，沒有尋常人那樣淡金色的壽命紋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漆黑如墨的紋路，像是被人用墨汁涂過一般，紋路中間還斷了好幾節，只剩下短短一截，上面清晰地顯示著“三月”兩個字。

不是自然壽盡，是被人動了手腳！

蘇清的指尖微微顫抖，她行醫多年，見過無數人的壽命紋，有長有短，有明有暗，卻從未見過這樣漆黑斷裂的紋路。

這分明是邪術所致，有人篡改了太子的壽命，將他的陽壽硬生生截斷，只留下最后三個月！

“蘇姑娘，快為太子殿下診脈?！?br>
李院判見她站在原地不動，臉色微沉，催促道。

蘇清定了定神，壓下心里的震驚，走上前，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指尖輕輕搭在蕭策的手腕上。

入手冰涼，脈象微弱得幾乎摸不到，時而急促如奔馬，時而遲緩如老牛，紊亂得毫無章法，就像一條即將干涸的河流，隨時都會斷流。

更讓她心驚的是，蕭策的脈息之中，除了虛弱，還夾雜著一股極淡的陰邪之氣，這股氣息陰冷刺骨，順著她的指尖往上爬，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
這陰邪之氣，正是篡改壽命的邪術所留下的痕跡。

“怎么樣？

太子殿下的脈象可有異常？”

李院判湊上前來，急切地問道。

周圍的宮女太監也都屏住了呼吸，目光緊緊地盯著蘇清。

蘇清收回手，垂眸掩去眼底的驚色，緩緩開口：“太子殿下的脈象紊亂至極，氣血虧空嚴重，且體內似有陰邪之氣盤踞，以至五臟六腑受損，病情兇險?！?br>
她沒有說壽命的事，也沒有首接提邪術，只撿著能說的癥狀描述。

李院判聞言，嘆了口氣：“你說的這些，太醫院的人都查出來了，可就是找不到驅邪的法子。

蘇姑娘，你有把握治好太子殿下嗎？”

蘇清抬眸看向床上的蕭策，他似乎被外面的動靜吵醒了，長長的睫毛顫了顫，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
那是一雙極好看的眼睛，瞳孔漆黑深邃，即使病得如此虛弱，眼神卻依舊清明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。

西目相對的瞬間，蘇清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她從那雙眼睛里看到了沉穩，看到了堅韌，也看到了一絲隱藏極深的疲憊。

這樣的人，不該只有三個月的壽命。

“臣女不敢說有十足的把握，但可以一試。”

蘇清定了定神，語氣堅定，“臣女需要先開一副安神定魂的方子，穩住太子殿下的病情，再慢慢尋找驅邪之法。

另外，太子殿下的寢宮需每日用艾草熏燎，驅散陰邪之氣，飲食上也要以溫補為主，切忌生冷油膩?！?br>
蕭策看著她，聲音沙啞得厲害：“有勞蘇姑娘。”

他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
蘇清躬身行禮：“臣女分內之事?！?br>
李院判見她有辦法，臉上露出一絲喜色：“好！

我這就命人按你的方子抓藥。

蘇姑娘，你一路辛苦，先去偏殿歇息，有什么需要隨時吩咐?！?br>
蘇清點點頭，跟著宮女往偏殿走去。

走過內殿門口時，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，蕭策還在看著她的方向，眼神復雜難辨。

而她的目光，再次落在了他眉心那道漆黑的壽命紋上。

三個月。

她必須在這三個月內找到篡改壽命的兇手，破除邪術，否則太子蕭策必死無疑。

而這深宮之中，藏著無數雙眼睛，無數顆叵測的心，兇手或許就在暗處盯著她，等著她露出破綻。

蘇清握緊了手里的藥箱，指節微微泛白。

這場深宮之行，遠比她想象的還要兇險。

她不僅要治好太子的病，還要找出兇手，更要保全自己的性命。

偏殿的房間不大，卻收拾得干凈整潔。

宮女送來熱水和點心便退下了，房間里只剩下蘇清一個人。

她坐在桌前，拿出紙筆，一邊回憶著蕭策的脈象和體內的陰邪之氣，一邊思索著藥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