請保持距離，顧先生

下午的陽光從整面玻璃帷幕打進來，把市場部這一層照得很亮。

明明是工作日的中段，大家卻沒有半點松懈的跡象——誰都知道，新總監第一天，所有人都得拿出點精神頭來。

午休過后，行政發來一封全員郵件：總部項目時間提前，需要本周內拿出完整的推廣執行案，含投放明細與預算拆解。

郵件末尾是顧言之的名字。

“本周內？”

“這也太趕了吧。”

“這是不是就說明顧總是行動派??？”

抱怨是有的，但大家都知道這活最終還得落到林瀟這邊。

她的桌面上己經堆了一摞資料，像一面小小的紙墻，把她跟外面的嘈雜隔開。

她重新打開昨天的那份PPT，把上午顧言之提過的“賬號層級拆分”那一頁復制了出來，準備按新的模板重寫。

她向來做事利落，可今天卻還是比平時要慢一點——不是她不會寫，而是她會下意識想：這頁寫完之后，他會怎么看？

這個“他”，很自然就指向了新來的總監。

她給媒介發了消息，讓對方盡快把這兩家品牌能談下來的賬號名單發過來；又去系統里調了上季度的投放報表，想對照一下轉化率。

她的動作有條不紊，肩膀微微前傾，整個人沉在屏幕前，看起來專注又安靜。

大概是三點多的時候，辦公室隱約有點動靜。

“顧總去樓上了？”

“不是，他去了大會議室?！?br>
“他這一天跑來跑去的，真不累嗎……”沒人注意到，市場部的玻璃門外有個人影停了一下。

那是臨近下班前的一段時間，大家的注意力都不算特別集中，鍵盤聲、低聲說話聲、打印機聲音混在一起。

只有林瀟還在看她的表格，視線一行一行往下捋，眉心不自覺皺了一點，像是在想預算要怎么壓才能不影響效果。

玻璃墻外的走廊反著光，站在那里的人看不太清楚臉，只能看到高高的身形和挺首的肩線。

那人沒有立即推門進去，而是安靜地看了一會兒里面的景象。

林瀟沒發現。

她的頭發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，低頭時耳垂露出來一點，白襯衫和深色馬甲把她的線條勾得很利落。

一張臉不算驚艷，但很耐看，尤其是專注的時候，那種淡淡的嚴謹感會讓人覺得安心。

走廊上的人似乎看夠了，才抬手推開門。

門打開時，沒有任何聲響，只是辦公室里的人紛紛抬頭，然后假裝若無其事地繼續忙自己的。

有幾個動作慢的，文件都快掉手里了——顯然誰都沒想到新總監會自己走進來。

“顧總。”

前臺的小姑娘趕緊站起來。

“你們忙?！?br>
顧言之擺了下手，示意不用特別招呼。

他走進來，沒有立即說要檢查什么，也沒有批評誰的進度，而是走到一張空桌旁，看了看墻上的項目進度白板。

上面貼著林瀟寫的進度條，顏色分區很明白，誰做什么一看就知道。

“林瀟呢？”

他問。

“在那邊?！?br>
有人小聲說。

他順著看過去，就看見了靠窗那一排的她。

也就是剛才他隔著玻璃看的那個人。

“林主管。”

他叫了一聲。

林瀟抬頭，整個人很自然地從工作狀態里抽出來：“顧總。”

“媒介那邊的賬號給你了嗎？”

“剛剛發我了，我正在整合。”

“嗯?！?br>
他點頭，“晚點我看看。”

這一問一答很普通，全是工作內容，但對其他人來說，這己經能說明不少事了——新領導主動過來問進度，說明他真的在盯；點名問的是林瀟，說明他知道誰在干活。

幾個人的視線在他們之間來回，辦公室里立刻多了幾道若有若無的竊語。

“我就說吧，他上午說得那么細，他肯定是喜歡她做事的風格。”

“也正常啊，能做事的領導都會先抓住能干的人。”

“那以后林主管不得起飛啊？”

這些話林瀟當然也聽到了，但她沒說什么，只是繼續把資料整合完。

她知道，這就是職場，很正?！I導一來，所有目光都會去看“他最信任誰，跟誰說話最多”。

只要她做的事站得住，就不怕別人說。

顧言之沒有多待，確認了她的進度之后，就轉身往外走，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：“下班前發我郵箱。”

“好。”

門合上后，趙晨立刻一溜煙滑過來：“瀟姐！

他是不是喜歡你做事的方式啊？”

“他說了‘下班前’?！?br>
林瀟沒理她，指了指屏幕，“你稿子寫完了嗎？”

“……馬上?！?br>
趙晨慫了，“我再改一遍?！?br>
時間一點一點到傍晚。

天色慢慢暗下去，玻璃窗外的城市亮起一片片燈。

別的部門的人都差不多走得差不多了，市場部還亮著幾盞臺燈，像是這層樓里最后還不肯散的光。

六點半，林瀟把第一版整合完，發到了顧言之的郵箱里。

她發完又看了一遍，確認沒有拼寫錯誤，才伸懶腰喝了一口己經涼掉的咖啡。

她以為這事算是完了，沒想到幾分鐘后，郵箱又響了一下。

版本收到。

可以。

——G只有三個字的評價，卻是明確的認可。

她盯著這三個字看了一會兒，嘴角輕輕彎了一下——不是得意，是一種“我知道我做得對”的放心。

她關掉電腦，開始收拾東西。

今晚說不上要回家還是要去超市買一點菜，反正家里也沒人等她。

李驍通常這種點還在律所，偶爾有空也只是發一條消息：“要不要帶點吃的？”

這種模式久了，她也習慣了。

她拎起包，走出市場部的門。

走廊里的燈比白天暗一點，暖黃的光把地毯照得很柔和。

電梯口沒人，她按了電梯，低頭看手機，準備順便回個閨蜜的信息。

電梯還沒來，身后有腳步聲。

“還沒走？”

是顧言之。

他換了件外套，應該剛從別的樓層下來，領口還帶著一點水汽——大概是去頂樓開會，空調溫度不一樣。

他站在她身側，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，不遠不近。

“剛下班。”

林瀟說，“準備回去了?！?br>
“方案處理得不錯。”

他開口，語調平平，“你用那個模板很快?！?br>
“您給的模板好。”

“那是總部用順手的?！?br>
他淡淡說，“以后我會多給你一些這種東西，你拿著就能做?！?br>
“謝謝顧總。”

電梯“?！绷艘宦?，門打開了，兩人一起走進去。

電梯鏡面里照出兩個人的影子，安靜、干凈，像一幅職場畫面。

“總部那邊，”他忽然開口，“其實最看重的是執行力，不是創意?！?br>
“我知道?！?br>
林瀟點頭，“總部做的是策略，落地還是得我們做。”

“所以你今天上午那段被我說的，別覺得丟臉?！?br>
他說，“我說是因為那個地方確實要補，不是針對你?！?br>
林瀟愣了一下，沒想到他會主動提這個。

她笑了笑：“不會。

反而是覺得……挺明確的?！?br>
“我討厭模糊的匯報?！?br>
他說，“你們如果以后拿給我看的是‘大概會做這個’，那我就要問到具體為止?！?br>
“那我們以后就寫到具體為止?！?br>
電梯到了一樓。

走出去的時候，外面己經是徹底的夜。

辦公室大樓外的廣場有風，吹過來有點涼，吹得她領口的兩縷碎發晃了一下。

“開車？”

他問。

“坐地鐵?！?br>
她說，“比較快?！?br>
“嗯?！?br>
他像是記住了什么，點了一下頭，“那以后我會盡量把你的東西放在白天看，不讓你等太晚?！?br>
這句話說得實用又首接，像是在說安排工作。

但不知道為什么，林瀟還是聽出了一點別的——那是一種“我知道你有家庭、有自己的生活，我不該打擾”的分寸。

“謝謝。”

“你今天這個時間走還好，”他說，“以后別太晚，一個女孩子?！?br>
“好?！?br>
“下次別太晚走?！?br>
他重復了一遍，語氣比剛才輕了一點，像是隨口帶過，又像是提醒。

說完，他往地下停車場走了。

林瀟站在風里，看著他下樓的背影，忽然覺得今天這一天過得比平常要長。

她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，夜風里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，從大樓前面的綠化帶里冒出來。

她手指在包帶上輕輕扣著，腦子里卻在回放今天發生的那些小片段——會議室里的那句“不能叫方案，只能叫概念”；辦公室里那句“以后先給我過一版”；電梯口的“你和照片里不太一樣”；以及剛剛這句“下次別太晚走”。

他講話不急不緩，偶爾還帶點看似無意卻很精準的觀察力。

這樣的人，如果他對誰真的產生興趣，是很容易讓人淪陷的。

好在他保持著分寸。

好在她也知道自己的邊界。

她往前走了幾步，手機振了一下。

今晚不回來。

案子明天要交。

——李驍她看了一眼，打了個好字過去。

然后莫名其妙地、完全不符合邏輯地，她又打開了郵箱，把下午那條簡短的回復翻出來看了一眼：版本收到。

可以。

短短幾個字，卻比一句冷冰冰的“今晚不回來”要溫度高得多。

她自己也笑了笑，覺得自己有點可笑——只是工作上的一句話，就能拿出來再看一遍。

可她心里很清楚，這不是因為她對他說了什么，而是因為她己經很多年沒有這樣被認真“對待”過了。

不是男人的殷勤，也不是客戶的恭維，而是一個對你能力認可的人，給你投來的一點光。

回到家她簡單做了點吃的，把菜熱熱，配著電視劇吃了幾口。

電視里演的是一部老套的家庭劇，妻子抱怨丈夫不回家、丈夫說為了這個家才加班，吵著吵著又和好了。

她隨手關掉了。

她的生活沒有吵鬧，只有平靜。

這樣也好，哪怕有點冷。

洗完澡出來，她拿了本資料準備再看一眼，手機又亮了一下。

這一次不是丈夫，也不是閨蜜，是公司內部系統的提示——顧言之 給你共享了文件：Q3總部市場評審要點（內部）。

她愣了愣。

他這是把總部真正會看的那個“評分標準”都發給她了。

這種東西一般不會隨便給下面的人，尤其是第一天。

可他還是給了，甚至連備注都寫好了：“尤其看2、3、5，請著重參考?！?br>
林瀟靠在沙發上，燈光落在她肩上，她看著那行字，突然覺得這一天里最讓她心里暖的，不是他說“你不一樣”，也不是他說“別太晚走”，而是這份帶著職業尊重的共享文件。

他沒有用任何曖昧的方式靠近，卻在一層又一層的工作里，把她當成了真正值得培養的對象。

這種靠近，比說那些輕浮的話難多了。

她下載了文件，順手給他回了一句：收到。

謝謝顧總。

發出去以后，她又刪掉了“謝謝”前面的那個“真”字。

太熱情了，不像她。

過了一會兒，對方沒有再回。

大概是忙別的去了，也可能是下班時間不看消息了。

她合上電腦，關了客廳的燈，屋子里一下子暗下來，只剩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里透進來一點，像淡淡的月光。

她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，忽然想起一個問題——他今天下午站在玻璃外的時候，看到她是什么樣子的？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，那個眼神，是確實存在的。

而這，就足夠讓她這一天過得不那么枯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