予你溫存

南城的初秋，總帶著一股洗練的清爽。

天高云淡，陽光不再灼人，落在身上只余一層薄薄的金色暖意。

聞松雪坐在聞家別墅那間過分寬敞、也過分冰冷的客廳里，覺得自己像一件被暫時擱置在此的家具。

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絨針織衫，搭配同色系的闊腿長褲，長發(fā)用一根簡單的檀木簪子松松挽在腦后，露出線條優(yōu)美而疏離的脖頸。

腕間沒有任何飾品，只有頸間一枚品相不算頂好、卻被摩挲得異常溫潤的白玉平安扣，貼著她的皮膚，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。

她面前的骨瓷杯里，紅茶己經(jīng)涼透，沒有動過一口。

繼母周稚蕓坐在她對面的沙發(fā)上一身剪裁精良的“Luna Mare”新款套裝，指尖一枚碩大的鉆石戒指流光溢彩。

她保養(yǎng)得宜的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、溫和的笑容，正輕聲細語地說著話，內(nèi)容卻與這笑容截然相反。

“松雪，不是阿姨說你，**爸也是為了你好，為了聞家好。”

周稚蕓端起自己那杯紅茶，輕輕吹了吹“謝家那樣的門第，是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的，謝木川本人更是年輕有為雖然……外面是傳他性子冷了些，不近女色，可這樣的男人，一旦結(jié)了婚，才知道顧家呢。”

聞松雪垂著眼睫，目光落在自己干凈圓潤的指甲上，仿佛在研究上面的月牙。

她心里冷靜得像一潭死水，連一絲嘲諷的漣漪都懶得泛起。

為了她好？

為了把她這個原配生的、礙眼的女兒盡快掃地出門，好給她的寶貝女兒周晚騰位置吧。

至于謝木川，那個傳聞中高高在上、沒有凡人情緒的外科醫(yī)生，與她何干？

坐在周稚蕓身邊的周晚，今天特意打扮過。

一身嬌俏的“Royal Thorn”粉色洋裝，卷發(fā)精心打理過，像一只渴望被關(guān)注的雀鳥。

她適時地插話，聲音甜得發(fā)膩：“是呀姐姐，謝家哥哥雖然看起來不好接近，但長得可帥了！

比那些整天圍著你轉(zhuǎn)的公子哥強多了！”

她話里的那點小心思，幾乎要溢出來——既點明聞松雪“行情好”又暗示謝木川并非良配，最好知難而退。

聞松雪終于抬眸，目光平靜地掃過周晚，最后落在一首沉默地坐在主位上的父親聞天霖身上。

她的父親，在她母親去世后不到一年就娶了周稚蕓的男人，此刻正皺著眉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沙發(fā)扶手，顯然在權(quán)衡利弊。

“說完了？”

聞松雪開口，聲音和她的人一樣，帶著一股清泉般的冷冽和平靜。

聞天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，清了清嗓子：“松雪，謝家這門親事，對我們集團接下來南城那塊地的開發(fā)至關(guān)重要，木川那孩子……我見過兩次，人品能力都是頂尖的，就是話少了點，你嫁過去，不會吃虧。”

不會吃虧？

聞松雪幾乎要笑出來。

用她一生的婚姻，去換一塊地？

她看著父親，這個曾經(jīng)也會把她扛在肩頭的男人，如今眼里只剩下利益和妥協(xié)。

她緩緩站起身，身形纖細卻挺拔，像一株風(fēng)雪中獨自生長的青竹。

“嫁人可以。”

她吐出西個字，聲音不大，卻讓整個客廳瞬間安靜下來。

周稚蕓母女臉上閃過一絲得逞的喜色，聞天霖也明顯松了口氣。

但聞松雪接下來的話，卻像一塊冰，砸碎了這虛假的和諧。

“把我媽**嫁妝，原封不動地還給我，所有的，一件不少。”

她頓了頓，視線若有似無地掠過周晚瞬間僵硬的臉，唇角勾起一個極淡、極冷的弧度“否則，讓周晚嫁吧，她不是一首很羨慕能進謝家嗎？”

“你！”

周晚猛地站起來，臉漲得通紅。

聞天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：“胡鬧！

那是**媽留給你的！

我怎么會動！”

他確實沒想動，只想用“為你好”的名義把她推出去，既得了利益，又全了名聲。

“既然沒動，那就物歸原主。”

聞松雪寸步不讓“我?guī)е?*東西離開，從此，你們想怎么其樂融融，都與我無關(guān)。”

周稚蕓趕緊按住女兒，強笑著對聞天霖說：“天霖，你看……松雪既然答應(yīng)了，這是好事啊，姐姐的嫁妝本來就是她的，早點給她也好，只是……謝家那邊催得急，這手續(xù)……”聞天霖看著大女兒那雙酷似亡妻的、清冷決絕的眼睛，一股莫名的煩躁和狠勁涌了上來。

他不能失去謝家這個助力，南城的地必須拿到手！

“好！”

他幾乎是咬著牙“***嫁妝，我明天就讓人清點好，過戶到你名下，但你，下周必須去和謝木川領(lǐng)證！”

聞松雪心里最后一點微弱的、對親情的期待，也徹底熄滅了。

也好，干干凈凈。

“可以。”

她不再看客廳里的任何人，轉(zhuǎn)身，踩著柔軟的地毯，一步步走上樓梯。

背影決絕，沒有一絲留戀。

一周后，初秋的陽光依舊明媚，卻帶上了些許涼意。

南城市民政局門口，梧桐樹葉己微微泛黃。

聞松雪先到。

她依舊是一身清簡打扮，白色的絲質(zhì)襯衫，搭配煙管褲和平底鞋，長發(fā)披散著，臉上未施粉黛。

她身上唯一的裝飾是那枚平安扣，以及腕間一款極其低調(diào)的、表盤沒有任何logo的腕表。

周身縈繞著一種“空山新雨”般的淡雅香氣，疏離又潔凈。

她安靜地站在一棵梧桐樹下，看著來來往往、或甜蜜或緊張的新婚夫婦，感覺自己像個格格不入的旁觀者。

人生真是荒謬。

不多時，一輛線條流暢、顏色深沉的“逐影”轎車無聲地滑到她面前停下。

車門打開，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地上，接著，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駕駛座出來。

聞松雪抬眼望去。

來人穿著一件熨帖的白色襯衫，最上面一顆扣子一絲不茍地扣著，外面是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薄款開衫，下身是合身的深色長褲。

簡單的衣著，卻因他挺拔如松的身形和清冷矜貴的氣質(zhì)，穿出了高級定制的感覺。

他關(guān)上車門，朝她走來。

陽光落在他身上，勾勒出利落的下頜線和高挺的鼻梁。

他戴著一副纖薄的金絲邊框眼鏡，鏡片后的眼眸深邃沉靜，像蘊藏著星辰的古井，無波無瀾。

他停在她面前，距離保持得恰到好處，帶著一種醫(yī)生特有的、保持界限的禮貌。

“聞小姐？”

他的聲音低沉悅耳，像大提琴的尾音，同樣聽不出什么情緒。

“謝先生。”

聞松雪微微頷首。

“抱歉，剛下手術(shù)，讓你久等。”

他解釋道，語氣是陳述事實的平靜，并無多少歉意。

事實上，他分秒不差。

“沒關(guān)系，我也剛到。”

對話干澀得像例行公事。

兩人不再多言，一前一后走進民政局大廳。

他們這對組合，顏值極高，氣質(zhì)卻冷得像是來**離婚的，與周圍甜蜜的氛圍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
填表，拍照。

攝影師試圖調(diào)動情緒：“兩位，靠近一點……對，先生可以笑一笑，結(jié)婚是喜事嘛！”

謝木川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，身體并未移動。

聞松雪則配合地微微向他傾斜了微乎其微的一點點距離。

鏡頭定格。

照片上，男人清俊冷漠，女人平靜淡然，中間隔著的距離，還能再塞下一個人。

**是標(biāo)準的紅色，卻襯得他們像被臨時拉來充數(shù)的演員。

蓋章，領(lǐng)證。

當(dāng)那兩個鮮紅的小本子遞到手中時，聞松雪感到一種極不真實的分量。

這就……結(jié)婚了？

和一個只見了第二面的男人。

她側(cè)頭看向身邊的謝木川，他正垂眸看著手里的結(jié)婚證，金絲眼鏡反射著光線，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。

但他緊抿的薄唇和沒有任何表情的側(cè)臉，顯示他內(nèi)心的波瀾不驚——或者說毫無波瀾。

“走吧。”

他收起結(jié)婚證，看向她，語氣依舊平淡“我的公寓地址，稍后發(fā)到你手機上，你可以隨時搬過去，指紋鎖己經(jīng)錄入了你的信息。”

“好。”

聞松雪也將那本沉重的紅色小冊子放入隨身的包里“我整理好東西，會盡快過去。”

兩人并肩走出民政局，秋日的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，偶爾交匯，又很快分開。

門口，他停下腳步，看向她：“我醫(yī)院還有臺會議，不能送你。”

“不必，我開了車。”

聞松雪指了指不遠處一輛低調(diào)的白色“清風(fēng)”轎車。

“好。”

他點頭，不再多言，轉(zhuǎn)身走向自己的車。

沒有道別，沒有客套。

聞松雪看著他挺拔冷清的背影坐進車里，深色的“逐影”很快匯入車流，消失不見。

她站在原地，初秋的風(fēng)拂過她的面頰，帶著一絲涼意。

她下意識地抬手，輕輕握住了胸前的白玉平安扣。

媽媽，我結(jié)婚了。

為了拿回您的東西，我把自己……賣給了一個陌生人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、空落落的感覺，走向自己的車。

這場始于利益與算計的婚姻，就在這個無風(fēng)無瀾的秋日，悄無聲息地拉開了序幕。

而兩個主角一個冷靜，一個冷清仿佛都篤信自己絕不會在這場交易中，丟失半分真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