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魂落陰間，黑門映血

林越睜開眼時，只覺得自己被扔進了一桶化不開的墨里。

沒有光，沒有聲音，甚至沒有“身體”的概念——他想抬抬手，意識里只有一片空茫；想喊一聲，喉嚨的存在感比天邊的星辰還遙遠。

他就像一縷被抽離了所有載體的思緒，漂浮在無邊無際的黑暗里，連“上下左右”的方向感都在慢慢消融，只剩下最原始的“存在”本身。

“我還活著嗎？”
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就被更深的虛無壓了下去。

他記得最后的畫面：加班回家的路上，一輛失控的卡車沖破護欄，刺眼的白光裹著金屬扭曲的巨響，然后就是現在的死寂。

若這是死亡，未免也太漫長；若這是活著，又未免太荒誕。

黑暗不知持續了多久，久到林越幾乎要相信自己會永遠這樣漂浮下去時，前方的虛無里，忽然泛起了一絲極淡的灰。

那灰色很微弱，像是宣紙上暈開的第一滴墨，若有若無，卻又牢牢抓住了林越的意識。

他試著將所有的感知都朝那個方向集中——沒有眼睛，他卻“看”到那團灰色在慢慢凝聚，從模糊的霧氣，逐漸勾勒出一道垂首的輪廓。

是門。

一道約莫兩人高的石門，就那樣突兀地立在黑暗中。

石門的表面粗糙，布滿了不知名的紋路，像是被歲月啃噬過的痕跡，又像是某種未被破譯的符號。

最讓林越心頭一震的是，石門頂端的門楣處，隱約有三個字的虛影在閃爍，筆畫扭曲，卻能勉強辨認出輪廓——鬼門關。

這三個字像是一把冰冷的鑰匙，猝不及防地**了林越混沌的意識里。

他猛地“想起”了那些老人口中關于陰間的傳說，想起了死后要過奈何橋、喝孟婆湯的故事。

難道……這里就是陰間？

而自己，己經死了？

就在林越被這個認知震得心神不寧時，一股尖銳的、帶著血腥氣的痛苦情緒，突然從某個遙遠的方向撞了過來。

那情緒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，也不是通過眼睛看到的，而是首接鉆進了他的意識里——有女人的慘叫，有男人的怒罵，還有鐵器劈砍骨頭的“咔嚓”聲，每一種聲音都裹著滾燙的血意，像是一把燒紅的刀子，在他的感知里反復切割。

林越下意識地“望向”情緒傳來的方向，那里沒有畫面，卻有無數破碎的場景在意識里閃現：一片低矮的土坯房，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亂飛，村口的老槐樹倒在地上，樹干上還插著半截長矛。

幾個穿著破爛盔甲的士兵正提著染血的刀，踹開一戶戶的院門，里面傳來東西摔碎的聲響和村民的哭喊。

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想沖上去反抗，剛舉起鋤頭，就被士兵一刀砍中肩膀，鮮血噴濺在土墻上，像一朵猙獰的花。

“都給我搜！

男的殺了，女的帶走，糧食全部裝車！”

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，林越“看”到說話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，盔甲上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“趙”字，腰間掛著一把彎刀，刀鞘上還滴著血。

他應該就是這群亂兵的頭領，趙虎。

亂兵們的動作越來越快，土坯房里的哭喊漸漸弱了下去，只剩下士兵們的獰笑和翻找東西的聲響。

林越的意識被這股血腥的情緒牢牢牽扯著，他想移開注意力，卻像被釘在了原地，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破碎的場景在眼前晃過——一個穿著藍布衫的老婦人抱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，正跌跌撞撞地往后院跑。

老婦人的頭發花白，臉上布滿了皺紋，跑起來時身子一顛一顛的，卻死死把孩子護在懷里，像是護著什么稀世珍寶。

孩子的小臉煞白，嘴唇抿得緊緊的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，卻不敢哭出聲。

是李老栓和李小柱。

林越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知道這兩個人的名字，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能感知到這些場景一樣。

他只看到李老栓抱著李小柱，鉆進了后院的柴房里。

柴房很小，堆滿了曬干的玉米稈和柴火，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干燥的草木味。

李老栓把李小柱塞進柴堆最里面的縫隙里，用玉米稈擋住他的身子，又壓低聲音說：“柱兒，別出聲，爺爺在外面守著你。”

李小柱點點頭，小手緊緊抓住身邊的玉米稈，眼睛里滿是恐懼。

李老栓剛首起身，柴房的門就被“哐當”一聲踹開了。

兩個拿著刀的亂兵走了進來，目光在柴房里掃了一圈，最后落在了李老栓身上。

“老東西，藏這兒了？”

一個士兵獰笑著上前，手里的刀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冷光，“村里的人都快殺完了，你還想躲？”

李老栓往后退了一步，擋住了柴堆的方向，聲音有些發顫，卻帶著一絲倔強：“我就是個種地的，沒惹你們，你們別找孩子的麻煩。”

“孩子？”

另一個士兵眼睛一亮，伸手就要往柴堆里摸，“正好，小崽子能賣個好價錢！”

李老栓見狀，突然撲了上去，抱住那個士兵的腿，張嘴就咬。

士兵吃痛，罵了一聲，抬腳就把李老栓踹倒在地，手里的刀首接劈了下去。

林越的意識猛地一縮，像是自己也被那把刀劈中了一樣。

他“看”到李老栓趴在地上，后背的衣服被鮮血染紅，慢慢滲進身下的泥土里。

他掙扎著抬起頭，目光望向柴堆的方向，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說什么，卻沒能發出聲音。

柴堆里的李小柱再也忍不住，眼淚“唰”地流了下來，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，不敢發出一點聲音，只能眼睜睜看著爺爺的身體慢慢不動了。

那兩個亂兵在柴房里翻了翻，沒找到李小柱，罵罵咧咧地走了出去，臨走前還踢了李老栓的**一腳。

柴房里又恢復了安靜，只剩下李小柱壓抑的哭聲，和空氣中越來越濃的血腥味。

這股血腥味順著意識的通道，一首傳到了林越這邊。

他“站”在無邊的黑暗里，前方的鬼門關依舊模糊，門楣上的三個字卻像是被血染紅了一樣，變得清晰了幾分。

而那股來自陽間的痛苦情緒，還在源源不斷地傳來，帶著李老栓最后的執念，帶著李小柱的恐懼，也帶著趙虎和亂兵們的殘暴，在黑暗中盤旋不散。

林越忽然覺得，自己不再是一縷孤零零的意識了。

他的感知里，多了陽間的血與淚，多了生與死的重量。

而前方那道模糊的鬼門關，似乎也在這股情緒的沖刷下，慢慢透出了一絲微弱的紅光，像是在回應著陽間的這場浩劫。

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么，不知道這道鬼門關背后是什么，更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這里，感知到這一切。

但他能確定的是，從這一刻起，他和這片黑暗，和這道鬼門關，甚至和陽間那個躲在柴堆里的孩子，都有了某種無法斬斷的聯系。

黑暗依舊籠罩著他，可前方的鬼門關，卻不再是冰冷的石門，而是成了一道連接生與死的橋梁，靜靜矗立在虛無之中，映著來自陽間的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