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，能把人從死亡邊緣拽回來。，只覺腹中有一股灼燒般的感覺，像滾燙的拳頭反復捶打五臟六腑，硬生生將他從黑暗里拖了出來。，彌漫著潮濕的土腥味，昏黃光線從遠處洞口漏進來。？，李田心臟驟縮。他下意識想坐起，骨頭卻軟得散了架，連半點力氣都使不上。嘴里泛著酸澀，像腐壞的米湯，干裂的嘴唇一碰就疼，喉嚨干得似塞了團棉花。“田娃……田娃醒了！”。李田偏頭，見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，臉頰深陷、顴骨高聳，眼窩凹得像兩口枯井，眼里卻閃著驚喜的光。“娘……”
這個字從嗓子眼里擠出來時，李田自已都愣了。他說不清緣由，只覺這字刻在骨子里，自然而然便落了口。

話音剛落，龐雜的記憶如洪水決堤般涌來——李田，林縣邊村**洼佃戶之子，父親三年前被官府抓去修河，一去不返，母親守著他，靠租種田守義家的薄地度日。十九歲的他，三天前上山挖野菜時餓昏，被人抬了回來。

不對！

二十一世紀的農業博士李田心頭一眩。他分明記得自已在實驗田中暑倒地，隨后是救護車鳴笛、醫生急呼……再睜眼，便是這灰暗**、骨瘦如柴的婦人，還有這具皮包骨的身子。

穿越？

這個念頭像驚雷炸開，可胃里的灼燒感太過真切，壓過了所有恐慌與疑慮。

餓！

活下去！

其余的，都能稍后再想。

“娘，”他啞著嗓子問，“幾時了？”

“日頭偏西了。”婦人抖著手，從黑陶碗里舀出一勺米湯，小心翼翼遞到他嘴邊，“先喝口湯，你都昏三天了。”

說是米湯，不過是泛著青色的稀水，零星漂著幾粒小米，還混著黑乎乎的雜屑。李田抿了一口，酸澀中帶著草根的苦味。

“這里頭……摻了榆皮？”他問。

婦人眼圈一紅：“沒糧了。村里分的粟米早吃完了，你大柱叔從山上剝了些榆樹皮，碾碎了摻里頭，好歹能頂一陣。”

李田又喝了兩口，胃里的灼痛感稍減。他環顧四周，才看清這是口典型的“一炷香”**，深長幽暗，足有七八米。洞頂是夯實的黃土拱頂，墻壁糊著泛黃的草紙，上頭隱約有字跡。洞口的光亮顯得極遠，中間隔著道朽木拼湊的木框門，漏著風。

土炕占了**半邊，鋪著薄薄一層麥秸，角落疊著床破棉被，灰黑棉絮從破洞里露出來。炕頭是黃土壘的灶臺，灶膛里還有灰燼余溫，旁側立著個木斗。

“娘，”他指著木斗，“把那斗拿給我看看。”

婦人猶豫片刻，還是小心地端了過來，仿佛那是件貴重物件。

李田蹲下，仔細打量這木斗。它約一尺高，斗口方正，邊緣磨得光滑，卻明顯厚薄不均，一側偏低一截。

這不是自然磨損，是人為磨的。

李田心一沉。前世做研究時，他查過大明計量**——官定十升為一斗，約十五斤。可**收租用大斗，發糧卻用磨偏斗沿的小斗，一進一出，就能克扣百姓一成半的糧食！

婦人在旁看得愈發不安：“田娃，這斗是……”

“娘，村里發糧，都用這個斗？”李田抬頭問。

“嗯，村里都用這個。”

這斗，不知吞了多少人的性命！

這時，**外傳來嘈雜聲響，先是爭執，接著是婦人尖利的哭喊：“不能賣！那是我的兒，不能賣啊！”

“再不賣，全家都得**！”一個粗嗓門吼道，“換點糧食，好歹撐到秋收！”

“秋收？能不能有秋收還難說，你就賣娃？”

哭聲、罵聲混在一起。李田艱難撐起身子，披上滿是補丁的灰布夾襖，扶著墻往洞口挪。

“田娃，你身子還沒好，躺著吧——”

“我去看看。”

到了洞口，陽光刺得他瞇起眼。外頭是黃土夯的小院，院墻矮塌，幾叢酸棗樹枝葉枯黃。院外土路盡頭是村曬場，圍了一圈人。空氣燥熱得發燙，村子卻靜得詭異，沒有麻雀叫，沒有野狗吠，只剩枯草叢里傳來細碎的“沙沙”聲——那是旱災年特有的聲響，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
李田慢慢走過去，腿腳發軟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人群里的汗臭、土腥與絕望氣息，裹挾著熱浪撲面而來。

人群中央，一個婦人坐在地上號哭，死死抱著個五六歲的男孩。孩子瘦得像柴火棍，滿臉鼻涕眼淚，卻一聲不吭。旁側站著個黑臉漢子，滿臉愁苦，手里攥著根繩子，正拴在孩子腰上。

“李二家的，別嚎了！”人群里一個蒼老聲音喝道，“今年年景差，誰家不難？你家五口人，那幾畝薄地根本養不活！”

李田循聲看去，是六十來歲的里正周老爺子，穿件發白青布長衫，戴頂黑瓜皮帽，花白山羊胡一抖一抖的，管著村里三十來戶人家，宗族輩分最高。

“里正爺，求您再給幾天！等俺當家的進山砍柴換錢……”婦人爬過去抱住他的腿。

“換錢？”周里正冷笑，“一捆柴才幾文錢，夠買幾合米？你當家的進山一天，吃的比掙的還多！”

“那也不能賣娃啊……”

“賣了娃，剩下四張嘴，還能多撐一個月。”老頭甩開她的手，“這是給你們留活路！”

李田靜靜看著，人群里有麻木，有同情，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——他們怕的不是賣孩子，是下一個輪到自已。

“里正。”李田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讓人群靜了一瞬。有人認出他：“喲，**小子醒了？”

周里正轉頭，渾濁老眼瞇起打量他：“田娃子，身子沒好利索，湊什么熱鬧？”

李田沒答，目光掃過人群，落在曬場邊的公斗上：“里正，村里還有多少存糧？”

周里正一愣，臉色沉下來：“這不是你該問的！”

“不該問？”李田走到公斗旁蹲下，摸了摸斗沿，“沒糧**，是全村人的事！”

他站起身，將斗舉到眾人面前：“這斗沿磨偏了，左高右低差小半指，用它發糧，看著是一斗，實則少了半升。”

人群頓時騷動起來。

周里正臉色難看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沒別的意思，只想算筆賬。”李田轉向人群，抬手伸出五根手指，字字清晰，“村里三十二戶，一百四十七口人。”

他收起一根手指：“按我娘說，去年秋收后存糧約***十石。”

又收一根：“扣掉租子，省吃儉用也快吃了一年，現在還剩多少？”

第三根手指收起：“壯勞力一天要六兩糧才能下地，老人孩子省著吃，一天也得三兩。”

最后兩根手指攥成拳，看向周里正：“我猜，撐不到今年秋收。”

人群炸開了鍋。

“不能吧……”

“這怎么算的？”

有婦人當場落淚，李二家媳婦抱孩子的手都在抖。

“安靜！”周里正厲聲喝止，胡須抖得像風中雜草，“后生小子，休得妖言惑眾！老漢當三十年里正，糧食的事輪不到你教！”

“那請里正算給大伙兒聽，存糧剩多少，每天要吃多少？”李田不緊不慢地說。

周里正張了張嘴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——他不會算，更不敢算。一旦算清，所有人都會知道，照現在的分法，根本活不下去。

李田看著他臉上的惱怒與心虛，心里清楚，這村里的土皇帝，最怕被揭穿自已一無所知。

“各位鄉親，”李田轉向人群，“我不是來鬧事的，只是想說，與其賣孩子，不如先把賬算清。”

他指著地上的斗：“這斗量不準，每斗少半升，一年下來差多少，大伙兒能算明白。但最要緊的是，咱們還有多少糧、能撐多久、接下來怎么辦，這些事，得有個說法。”

人群里響起嗡嗡議論，有人琢磨著他的話，有人驚疑地打量著這個昏迷三天后仿佛變了個人的佃戶小子。

周里正臉漲得通紅，正要發作，曬場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：“里正！田家莊來人了！”

人群自動讓開道路，四五個漢子大步進來，當頭一人四十來歲，穿半舊藍布袍，腰間掛著銅鑰匙，滿臉倨傲。

李田認出他是田家莊的收租管事劉管事，田家莊老太爺田守義是方圓二十里最大的**，**洼大半田地都是他家的。

“劉管事，您怎么親自來了？”周里正連忙迎上去，滿臉諂媚，方才的怒氣一掃而空。

劉管事掃過人群，目光在哭嚎的婦人和田娃身上頓了頓，嘴角撇了撇：“來收租。”

三個字輕飄飄的，卻像重石砸在每個人心上。

“收……收租？”周里正臉色發白，“劉管事，秋收還有半個月呢！”

“老太爺說了，今年年景差，怕你們拖賴，提前來打招呼。”劉管事目光掃過眾人，最后落在李田身上，微微瞇眼，“三天后我再來，租子一粒不能少。交不上……就拿人來抵。”

說完，他轉身就走，揚起一陣黃土。

曬場上死一般寂靜。

李田望著劉管事的背影，腦子飛速運轉——存糧未知，三天后還要交租，這分明是死局。

但他不想死。

既然穿越了，總得活下去。

“里正，”他開口，聲音平靜得反常，“咱們得談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