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回

，指尖最后摩挲了一下那塊溫潤的殘缺玉佩。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，眉心的疤痕似乎也跟著微微一顫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正要吹熄油燈。，“砰！”，門板撞在墻上，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**。昏黃的燈光下，三名身著楚家黑底紅紋護衛(wèi)服飾的壯漢魚貫而入，為首一人面容冷硬，腰間佩刀。，嚇得瑟縮了一下，緊緊抓住哥哥的衣袖。“楚淵。”護衛(wèi)隊長聲音平板，不帶任何情緒，“奉長老會決議，即刻押送你前往萬魂窟祖地，看守門戶，以贖廢魂瀆祖之罪。”。太快了。不是三天后，而是現(xiàn)在。，將妹妹擋在身后，目光掃過三人：“長老會決議？我犯了何罪，需要連夜發(fā)配？”
“廢魂之身，滯留祖宅，本就是玷污門楣。”護衛(wèi)隊長面無表情，“族中念在你父親昔日微功，留你兄妹至今已是仁慈。如今萬魂窟祖地門戶需人看守，正是你戴罪立功的機會。即刻動身，不得延誤。”

楚靈兒的小臉瞬間煞白，她猛地從床上跳下來，張開瘦弱的雙臂擋在楚淵面前，聲音帶著哭腔：“不行！你們不能帶走哥哥！他什么都沒做錯！”

“靈兒，退下。”楚淵按住妹妹顫抖的肩膀，聲音異常平靜。他看向護衛(wèi)隊長，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，深得像兩口古井，“我需要一點時間，和妹妹說幾句話。”

護衛(wèi)隊長皺了皺眉，似乎想拒絕，但目光落在楚淵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臉上，又瞥了一眼那個嚇壞了的小女孩，最終哼了一聲：“半盞茶。我們在外面等。”

三名護衛(wèi)退到門外，卻沒有走遠，隱隱堵住了所有去路。

破屋內，油燈的火苗跳動。

楚靈兒死死抓住楚淵的手，眼淚大顆大顆滾落：“哥，你別去……萬魂窟，那里是絕地，去了就回不來了……我去求大伯，我去跪祠堂……”

“靈兒，聽我說。”楚淵蹲下身，雙手握住妹妹冰涼的小手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字字清晰，“看著我。”

楚靈兒抬起淚眼模糊的臉。

“第一，不要去找任何人求情。從今天起，楚家沒有一個人值得你跪。”楚淵的眼神銳利如刀，“第二，留在屋里，哪里都別去。如果……如果有人問起我，就說我罪有應得，你恨我連累了你。記住了嗎？”

“哥……”

“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條。”楚淵從懷里掏出那個粗布小包，迅速塞進楚靈兒懷中，用破舊的被褥一角蓋住，“收好。里面的銅錢，省著用。那塊玉佩，是娘留下的，貼身戴著，不要給任何人看見。這本手札……”他頓了頓，那是母親留下的唯一文字，記錄了一些零散的草藥知識和魂獸習性，“藏好，或許有用。”

“哥，你要做什么？你是不是……”楚靈兒似乎意識到了什么，驚恐地睜大眼睛。

楚淵用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淚，動作很輕。“等我。”他用口型無聲地說，沒有發(fā)出任何聲音。

然后，他站起身，不再看妹妹瞬間崩潰的表情，轉身走向門口。

門外，夜色濃重。楚雄不知何時也到了，站在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，負手而立。月光勾勒出他半明半暗的臉，他望著楚淵，輕輕嘆了口氣，聲音里滿是虛偽的惋惜：“淵兒，莫怪家族無情。你魂晶殘缺，留在族中也是*跎歲月。萬魂窟雖險，卻也是我楚家祖地，守護門戶，未嘗不是一條出路。好好思過，或許……將來還有回來的機會。”

楚淵停下腳步，目光平靜地迎上楚雄。那目光里沒有憤怒，沒有哀求，甚至沒有恨意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。他什么也沒說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。

這反應讓楚雄眼底掠過一絲詫異，隨即又被更深的冷意覆蓋。他揮了揮手。

兩名護衛(wèi)上前，一左一右夾住楚淵。沒有鐐銬，但手臂上傳來的力道，足以讓任何反抗的念頭熄滅。

楚淵沒有反抗。他甚至配合地邁開了步子。

走出破敗小院的那一刻，他聽到身后傳來楚靈兒壓抑到極致的、破碎的嗚咽，隨即被仆婦嚴厲的呵斥和拖拽聲蓋過。他沒有回頭。

青陽城的街道在深夜空曠寂靜，只有幾盞孤零零的氣死風燈在檐下?lián)u晃。馬蹄聲和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回蕩，格外清晰。

押送他的除了那三名護衛(wèi)，還有另外兩名騎著低階魂獸“黑鬃馬”的家族執(zhí)事。一行人沉默地穿過沉睡的城區(qū)，走向城外東北方向。

出了城門，荒野的氣息撲面而來。遠處，連綿的黑色山影如同匍匐的巨獸，其中一道巨大的、仿佛被天斧劈開的裂谷輪廓，在稀薄的月光下隱約可見。那就是萬魂窟的方向，即使相隔數(shù)十里，也能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、令人心悸的陰寒氣息。

“真是晦氣，大半夜的跑這趟差事。”一名騎**執(zhí)事打了個哈欠，抱怨道。

“少說兩句，趕緊送過去完事。”另一人低聲道，目光警惕地掃過周圍黑暗的叢林。

“怕什么？這地方，晚上除了那些不干凈的東西，連只兔子都沒有。”先開口的執(zhí)事不以為然，或許是覺得氣氛太沉悶，又或許是根本不在意楚淵這個將死之人聽到什么，他扭頭對護衛(wèi)隊長道，“頭兒，你說長老會這次怎么這么急？往常發(fā)配罪奴去守窟，不都是白天嗎？”

護衛(wèi)隊長沉默了一下，淡淡道：“上頭的決議，我們照做就是。”

“也是。”那執(zhí)事咂咂嘴，又看向楚淵被夾在中間、沉默前行的背影，語氣里帶上了幾分毫不掩飾的憐憫和輕蔑，“小子，看你年紀輕輕，倒是挺鎮(zhèn)定。知道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嗎？”

楚淵依舊沉默。

“嘿，還是個悶葫蘆。”執(zhí)事嗤笑一聲，“告訴你吧，萬魂窟，那可不是什么祖地門戶，那是魂獸的墳場，進去了就別想出來。外圍還好點，只有些游蕩的低級殘魂和毒蟲瘴氣，越往里走越邪乎。聽說第七層往下，還有上古大戰(zhàn)時隕落的兇獸殘魂不散，別說你一個廢魂，就是戰(zhàn)將級的御獸師掉進去，也是十死無生。”

“老趙，你話太多了。”護衛(wèi)隊長皺眉。

“怕啥，反正他也活不過今晚。”被稱作老趙的執(zhí)事滿不在乎，“小子，看你可憐，給你提個醒。到了入口，自已往里走，別磨蹭。要是讓我們‘請’你進去，那滋味可不好受。”

楚淵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，又繼續(xù)向前。

這些話，印證了他最壞的猜測。所謂的“發(fā)配看守”，根本就是直接送入絕地深處，連在外圍茍延殘喘的機會都不給。楚雄連三天都等不及，要徹底斷絕他任何一絲可能的生機。

也好。

他垂下眼簾，掩住眸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、近乎瘋狂的幽光。

距離那道如同大地傷疤般的裂谷越來越近。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股淡淡的、混合著腐殖質和某種奇異腥甜的氣味。風也變得古怪，時而靜止，時而從裂谷方向吹來，帶著刺骨的陰冷和細微的、仿佛無數(shù)生靈嗚咽的聲響。

終于，他們停在了一道巨大的、傾斜向下的裂縫邊緣。

這里就是萬魂窟的入口之一。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，濃重的灰白色毒瘴如同活物，在洞口翻滾涌動。罡風從深淵底部倒卷上來，發(fā)出鬼哭般的尖嘯，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，皮膚如被刀割。裂縫邊緣的巖石呈現(xiàn)一種不祥的暗紅色，仿佛被鮮血浸染后又經年風化。

僅僅站在邊緣，那股吞噬一切的死亡氣息，就足以讓普通人雙腿發(fā)軟。

“到了。”護衛(wèi)隊長聲音干澀，似乎也不愿在此地多待。他示意兩名護衛(wèi)松開楚淵。

楚淵活動了一下被攥得發(fā)麻的手臂，走到裂縫邊緣，低頭望向那無盡的黑暗。罡風卷起他額前的黑發(fā)，露出眉心那道灰色的疤痕。疤痕在如此近的死亡氣息刺激下，傳來一陣陣微弱卻清晰的刺痛和冰涼。

“楚淵，奉長老會令，罰你入萬魂窟祖地，看守門戶，靜思已過。望你好自為之。”護衛(wèi)隊長例行公事般說完，便后退了一步。

老趙騎在馬上，咧嘴露出一個森冷的笑：“小子，是自已跳，還是我們幫你？”

楚淵緩緩轉過身，目光最后一次掃過這些楚家的爪牙，掃過遠處青陽城模糊的輪廓，掃過妹妹所在的方向。

然后，他向后一步，墜入黑暗。

下墜的瞬間，耳邊最后響起的，是老趙那充滿譏諷的冰冷笑聲：“廢魂就是廢魂，連掙扎一下都不會……”

罡風瞬間變得狂暴，撕扯著他的身體。濃稠的毒瘴涌入口鼻，帶來灼燒般的刺痛和眩暈。黑暗如同實質，將他徹底吞沒。唯有眉心的刺痛和懷中那殘缺玉佩傳來的、一絲微弱卻執(zhí)拗的冰涼，成為這無盡墜落中，唯一清晰的感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