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。，俯瞰腳下流動的光河。手里那杯1990年的羅曼尼·康帝在指尖微晃，暗紅色的酒液像凝固的血。“顧總，這次和盛世的并購案，真是漂亮。聽說您下一步要進軍歐洲市場了？年輕有為啊，才二十八歲...”，在身后嗡嗡作響。顧臨川嘴角扯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，轉(zhuǎn)身，舉杯，與那些或真誠或虛偽的笑臉輕輕一碰。。、被戀人背叛的窮小子，到如今執(zhí)掌臨淵集團，市值百億的商界新貴。他用了五年時間，把曾經(jīng)失去的一切，加倍地攥回了手里。
包括尊嚴(yán)。

“顧總，***到了。”助理周謹(jǐn)?shù)吐曁嵝选?br>
顧臨川抬眼，白薇正從旋轉(zhuǎn)門走進來。一襲Valentino高定銀色禮服，妝容精致，步態(tài)優(yōu)雅，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。她是白氏的獨生女，也是家族為他選定的、最合適的聯(lián)姻對象。

“臨川。”白薇自然地挽上他的手臂，笑容得體，“抱歉來晚了，路上堵車。”

“沒關(guān)系。”顧臨川的聲音平穩(wěn)無波。

他們的關(guān)系像一場精心編排的雙人舞——他在前，她在后，步伐一致，姿態(tài)完美。媒體喜歡拍他們，稱他們?yōu)椤吧探缃鹜衽薄Ｖ挥蓄櫯R川自已知道，這具被高級西裝包裹的軀殼里，有一處地方早在五年前就死了。

死在一個雨夜，死在一個女人頭也不回的背影里。

“聽說今晚慈善拍賣的重頭戲，是莫奈的《睡蓮》？”白薇輕聲問。

“嗯。”顧臨川心不在焉地應(yīng)著，目光掃過宴會廳。

然后，他的呼吸停滯了。

水晶吊燈傾瀉而下的光瀑中，一個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，正端著托盤，穿梭在衣香鬢影之間。

許知鳶。

她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黑色制服裙，頭發(fā)在腦后挽成一個簡單的發(fā)髻，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頸。托盤上放著幾杯香檳，她的背挺得很直，但顧臨川能看見她微微發(fā)顫的指尖。

五年了。

她瘦了。臉頰凹陷下去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但那雙眼——那雙他曾親吻過無數(shù)次，盛滿星星的眼——依然清澈，只是蒙了一層疲憊的灰。

顧臨川感覺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，然后狠狠擰轉(zhuǎn)。疼痛尖銳而熟悉。

“臨川？”白薇察覺到他的僵硬。

他沒有回應(yīng)，只是死死盯著那個方向。

許知鳶正將一杯香檳遞給一位穿著粉色禮服的名媛。那女人顧臨川認(rèn)識，林氏建材的千金，林倩。也是...許知鳶曾經(jīng)的閨蜜。

“喲，這不是許大小姐嗎？”林倩的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，“怎么，許家破產(chǎn)了，你就來端盤子了？”

許知鳶的手頓了頓，托盤上的酒杯輕輕碰撞，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聲響。但她很快恢復(fù)了平靜，聲音低而清晰：“您的香檳，林小姐。”

“真是三十年河?xùn)|，三十年河西啊。”林倩沒有接酒，而是用涂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，輕輕戳了戳許知鳶的肩膀，“當(dāng)年你跟顧臨川好的時候，多風(fēng)光啊。怎么，他現(xiàn)在飛黃騰達了，沒來救救你這舊**？”

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像細(xì)小的蟲子，嗡嗡作響。

許知鳶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。她沒有抬頭，只是重復(fù)：“您的香檳。”

“哎呀，手滑了。”林倩“不小心”碰翻了托盤。

玻璃碎裂的脆響炸開。金色的酒液濺上許知鳶的小腿和鞋面，碎片在她腳邊綻開冰冷的花。周圍瞬間安靜下來，無數(shù)道目光聚集過來，有好奇，有幸災(zāi)樂禍，有漠然。

許知鳶蹲下身，開始默不作聲地?fù)焓八槠Ｋ氖种负芊€(wěn)，一片，兩片，但顧臨川看見有一滴透明的水珠，飛快地墜落在地毯上，消失不見。

“對不起，我馬上清理干凈。”她的聲音依舊平靜，像一潭死水。

顧臨川突然動了。

他掙開白薇的手，穿過人群，朝那個角落走去。皮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，發(fā)出規(guī)律而冷硬的聲響。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自已早已結(jié)痂的傷口上。

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。

他在許知鳶面前站定。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蹲在地上的、單薄的身影。

許知鳶的動作停住了。她慢慢抬起頭，逆著光，看向他。

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。

顧臨川在她眼中看到了瞬間的茫然，然后是認(rèn)出的震驚，最后統(tǒng)統(tǒng)凝固成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。沒有慌亂，沒有哀求，甚至沒有恨。什么都沒有。

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
這個認(rèn)知讓顧臨川胸腔里那股壓抑了五年的邪火，猛地竄了起來。

“顧...顧總。”林倩顯然沒料到他會過來，有些慌亂地解釋，“是服務(wù)生不小心...”

顧臨川沒有看她。他的目光像釘子，將許知鳶釘在原地。

然后，他緩緩彎下腰，伸出左手，用拇指和食指，捏住了她的下巴。

冰涼的觸感。皮膚依然細(xì)膩，但能摸到骨頭的輪廓。她瘦了太多。

許知鳶被迫仰著頭，與他對視。她的睫毛很長，微微顫動，像瀕死的蝶。

“許知鳶。”顧臨川開口，聲音低沉，帶著一絲自已都未察覺的沙啞，“好久不見。”

許知鳶的瞳孔縮了縮。但很快，她垂下眼簾，避開了他的視線，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：“顧先生，請放手。我在工作。”

顧先生。

這個稱呼讓顧臨川幾乎要笑出聲。他想起了以前，她總是黏糊糊地?fù)е牟弊樱宦暵暤亟小鞍⒋ā薄ⅰ鞍⒋ā保惨羯蠐P，甜得發(fā)膩。

他不但沒放手，反而加重了力道。指腹能感覺到她下頜骨的形狀。

“工作？”他掃了一眼地上的狼藉，又看向她制服上小小的名牌，“在這里端盤子，就是你當(dāng)年選擇的路？”

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，精準(zhǔn)地扎進了兩人之間最深的傷口。

許知鳶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。她重新抬眼看他，這一次，眼底終于有了情緒——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，和一絲幾近碎裂的疼痛。

“是。”她輕聲說，每個字都像在往外吐玻璃渣，“這是我選的路。顧總，滿意了嗎？”

滿意？

顧臨川想，他怎么會滿意。

這五年，他無數(shù)次幻想過重逢的場景。想象她如何落魄，如何悔恨，如何跪在他面前乞求原諒。他會如何冷漠地走過，連一個眼神都不屑給予。

可真的到了這一刻，看著她這副逆來順受、了無生氣的模樣，他只覺得一股暴戾的煩躁在血**橫沖直撞。

他想要的不是這個。

他想要她哭，想要她痛，想要她也嘗嘗他這五年來日夜煎熬的滋味。

“不滿意。”顧臨川松開手，直起身，從西裝內(nèi)袋里掏出絲質(zhì)手帕，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剛才碰過她的手指。然后，他將手帕隨手扔在沾滿酒液的地毯上。

“把這里清理干凈。”他命令道，聲音恢復(fù)了慣常的冰冷，“然后，到1909號套房來見我。”

許知鳶猛地抬眼，難以置信地看著他。

顧臨川轉(zhuǎn)過身，不再看她，對著聞訊趕來的酒店經(jīng)理淡淡道：“這位服務(wù)生，我借走了。損失記我賬上。”

說完，他邁步離開，走向一直等在原地、臉色不太好看的白薇。

他能感覺到，那道目光一直釘在他的背上，像一根燒紅的針。

走了幾步，他忽然停下，沒有回頭，只是微微側(cè)臉，聲音不高，卻足以讓身后的人聽清：

“別想著跑，許知鳶。”

“***的醫(yī)療費，還差多少，你自已清楚。”

身后傳來短促的抽氣聲。

顧臨川終于勾起一個真正的、冰冷的笑容。

游戲開始了。

這一次，規(guī)則由他來定。

他抬起右手，無意識地轉(zhuǎn)動了一下左手小指上那枚簡單的素圈銀戒——那是五年前，她用攢了三個月的兼職費買給他的生日禮物，內(nèi)側(cè)刻著他們名字的縮寫。

他一直沒有摘下。

哪怕在恨她入骨的那些夜晚，他也沒能把這枚戒指從手指上褪下。

它長進了肉里，長成了骨頭上的一根刺。

而現(xiàn)在，這根刺，終于要扎回它原來的主人身上了。

顧臨川走向白薇，重新掛上那副無懈可擊的面具，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交鋒只是一段無關(guān)緊要的插曲。

只有他自已知道，心臟在肋骨后面，正發(fā)出怎樣沉重而劇烈的撞擊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