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歸去

8

月光如流水傾瀉在大地上，又**光吞噬殆盡。

我又坐在院子的躺椅里發呆，天邊白云晃晃悠悠。

恍惚間我憶起了我師父曾對我說的話。

那日是我婚禮的日子。

閨房燭火昏黃，妝娘在與我梳妝。

一梳梳到尾，二梳白發齊眉。

三梳子孫滿堂，四梳梳到四條銀筍盡標齊。

師父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細細地擦拭她的佩劍。

她說：「為師自幼教導你習武，今**成婚，為師再送你一番教導，望你牢記。」

我鄭重地應聲：「師父請說，弟子自當聽令。」

「其一，你自幼勤勉，這一身修為是你不分寒冬酷暑苦練出來的，縱然你要成婚，修行也斷不可荒廢。」

「其二，你父親是一派掌門，你在外的一言一行皆是我芷玉門的臉面，望你行事慎重，不可令門派蒙羞。」

「其三，若是在外受了委屈，記得回家。」

少女潸然淚下，淚水打濕了紅嫁衣，卻仍是堅定地走向了山門外等待的少年郎。

盼望著執子之手，與子偕老。

我曾經如此確信我們會有美好的結局。

是我輸了，愿賭服輸。

穿堂風吹過，將地上的落花吹起一個旋兒，又慢慢悠悠地落下。

當年我義無反顧地出嫁，盡全力想做一個好妻子。

在為宗門庶務焦頭爛額時，我埋怨過。

在師弟師妹吵吵鬧鬧的時候，我頭疼過。

在日復一日孝敬師長時，我也委屈過。

但少年夫妻到如今的地步，我的心里卻有了恨。

我知道人會變，但是人怎么能變得這么快，變得這么決絕呢。

那個眸子含笑望著我的少年郎好似就在昨日，明明就在昨日啊。

怎么如今的這個人，我卻不認識了呢。

這些日子，我時常在想。

我有時也會開解自己。

宋鈺是蒼清山未來的掌門人。

他從來對我極好，敬重長輩，友愛同門。

這樣的天之驕子，便是想納個妾又如何呢。

如果他當年沒有給我那些虛無縹緲的承諾的話，我也沒什么不能接受的。

可他騙了我。

我向來自傲，怎能容忍他**我。

9

知曉我不會松口，那日之后宋鈺就不曾再來找過我。

無人打擾，我自安心在院子里練我的劍。

實在愧對師父的教導，這五年我雖不曾荒廢劍術，境界卻并無長進。

有一日下人來報，卻是虞窈窈要見我。

沁碧站在我身前望著我，眼里滿是擔憂，

「姑娘若是不想見她，我就把她趕出去。」

我擦了擦臉上的汗，將佩劍入鞘，揮手：「無妨，我也很好奇她想說什么。」

她從院外款款而入，依舊是穿著一襲白衣，戴著一根素銀簪子。

好像每次見她，都是這副溫婉柔順可憐的模樣。

她緩緩走近，還不等開口，倏地在我面上跪下，仰頭看著我，面上帶著哀求。

「夫人，求您允我留下。」

「窈窈發誓，一定安守本分，日后萬事以夫人為先，絕不逾矩。」

她無疑是很美的，楚楚動人，我見猶憐。

但沒有鮮活氣，好似那個軀殼下的靈魂缺失了什么東西。

我看著她，面露不解：

「留下，留下做妾嗎？你是虞家的女兒，自幼定也通讀詩書，知曉禮義，你為何想要留在這做妾呢？」

她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羞愧，又有哀慟：

「如今已沒有虞家了，夫人，我修為低微，身若浮萍，只想有個歸處。」

我想了想，還是不解，于是對她說：

「你要是愿意，我可以認你做義妹，我會給我父親去一封信，讓你拜師進芷玉門，讓我師父多關照你。」

「我看你雖只是筑基，但根骨尚可。我師父很厲害，有她指點，有朝一**也能撐起虞家的門楣。」

她似是愣住了，有一陣沒說話，眼里都是迷茫。

「我，我不行的。」

她低頭拜了下來，依舊是柔柔弱弱：

「多謝夫人抬舉，只是，我還是想留在宋公子身邊，芷玉門是個好去處，只是太艱難了些。」

我沒再勸她，我知道她聽不進。

我只是摸著劍鞘，看著她，目露憐憫。

于嗟女兮，無與士耽。

「男人的承諾是做不得數的。」

她不會信，我知道，因為我曾經也不信。

不過沒關系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。

她選的是她自己的路，我不會也不想干涉她的選擇。

只是，

「我不可能跟別人分享我的丈夫。」

我的話音一落，她的小臉剎那間變得雪白。

見她又惶惶然要拜下來，我開口打斷她的話：

「但我會成全你，我會跟宋鈺和離。」

我釋然地笑了。

再繼續下去，我便不是我自己了。

10

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