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，像是鐵片刮在石頭上?；覊m從門頂震落，在清晨斜**來的光里飄著。陸秀云的手還停在袖口，剛才蹭墻皮的動作已經(jīng)結(jié)束，但她沒放下手。。，一只腳踩在門檻外的雪地上，鞋跟陷進泥里。她左手叉腰，右手抬起來指向屋內(nèi)，脖頸上的青筋凸起，隨著呼吸一跳一跳。唾沫星子從她嘴里飛出來，在光線中閃了一下，落在門檻邊緣?！吧暗哪鸽u還帶把草呢！”她的聲音比剛才更響，幾乎蓋過風(fēng)聲。。霉斑濕冷，透過紅棉襖滲進來。她能感覺到墻皮碎屑沾在皮膚上，有點*，但她不動。太陽穴突突地跳，心跳也快，兩種聲音在耳朵里混在一起，越來越重。，視線落在地面那道裂縫上。磚縫還是原來的寬度，沒有變化。她盯著它，像盯著唯一能抓住的東西。，往前邁了一步，但沒進屋。她的影子投進來，蓋住了陸秀云腳前的一小塊地。她喘著氣，胸口起伏，嘴唇發(fā)白?！皢“土?？還是耳朵聾了？”她說，“我趙家不是收破爛的，你要飯的也不該往我家門檻上坐！”
陸秀云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收回，交疊放在腹前。袖口剛才蹭過的地方留下一點灰白痕跡。她呼吸放慢，一次吸氣拉得很長，呼氣時幾乎聽不見聲音。

門外的風(fēng)猛地灌進來，吹亂了她額前的碎發(fā)。頭發(fā)貼在臉上，有點刺*。她沒抬手去撥。

趙大山蹲在門檻上，一直沒動。他低著頭，粗糙的手指捏著煙葉，一點點捻碎，塞進煙鍋里。動作很慢，但每一下都實在。煙葉是去年曬干的，顏色發(fā)褐，有細小的莖梗 sticking out。他用拇指壓實，又抽出半截紙條，卷成筒狀封口。

火星在他手里亮了一下。

他點著了煙，深吸一口。煙霧從鼻孔緩緩冒出，遮住半邊臉。他的眼睛始終看著屋里那個站著的年輕女人。她沒抬頭，也沒躲，就連婆婆吼得最狠的時候，眼皮都沒顫一下。

他吐出第二口煙，火光在昏暗里明滅一次。

張桂花又啐了一口，這次直接吐在門檻上。唾沫帶著點黃，濺開在泥里。她扭頭看了眼丈夫，發(fā)現(xiàn)他還蹲著抽煙，眉頭皺了一下，但沒說什么。

“你不說話是吧？”她轉(zhuǎn)回頭，對著陸秀云，“你以為裝死就有用？今天這婚退定了！沒人陪嫁，連個洗臉盆都沒有，你算什么東西？進了我趙家門，就得守我趙家的規(guī)矩！”

陸秀云的指甲掐進了掌心。她不知道自已什么時候握了拳，只知道必須找個地方用力。疼讓她清醒。

她依舊沒抬頭。

張桂花等了幾秒，沒等到回應(yīng)。她原本以為這丫頭會哭，會跪下來求，或者至少解釋一句?？墒裁炊紱]有。這種沉默讓她心里發(fā)空，像一拳打在棉花上。

她往后退了半步，鞋跟在泥里擰了一下。

“我告訴你，別以為我不敢趕你走！”她說，“你現(xiàn)在就給我滾回**洼！我沒兒子你也別想賴在我家吃閑飯！”

風(fēng)從破窗吹進來，掀動她額前幾根花白的頭發(fā)。她右手還在指著，手指有些抖。

趙大山把煙鍋磕了磕，煙灰掉在地上。他重新卷了一鍋，動作比剛才快了些。煙葉填得更滿，手指壓得更緊。他點燃后吸得更深，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。

他看見這新媳婦的肩膀繃得很直。哪怕站了這么久，腿應(yīng)該早酸了，可她一點沒晃。肩胛骨頂著粗布衣料，顯出兩道硬線。

她還是沒看他一眼。

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，讓他煙桿頓了一下。

張桂花罵累了，喘了幾口氣。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已越罵，對方越靜，反而顯得自已像個瘋婆子。她不想再耗下去，轉(zhuǎn)身要走，嘴里仍嘟囔著：“賠錢貨……白吃飯的……”

她走了兩步，又停下，回頭瞪了一眼。

“聽見沒有？滾！”

陸秀云的睫毛眨了一下。頻率變了。她立刻控制住，恢復(fù)之前的節(jié)奏。

趙大山把煙抽到最后，燒到了手指。他沒扔，繼續(xù)捏著，直到燙得受不了才甩開。煙頭落在泥里，冒著最后一絲青煙。

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，掌紋很深，指節(jié)粗大。然后他抬頭，又看了眼屋里的人。

她還在原地。

背靠著墻，雙手交疊，頭微低。地面裂縫映在她眼里，一動不動。

他沒起身，也沒說話。只是坐著，膝蓋頂著胸口，影子縮成一團。

院外有輕微響動。一片碎雪從屋檐滑落，砸在柴堆上。接著是腳步聲，很輕，像是有人在墻根走過又停下?？赡苁莻€孩子，也可能是個鄰居。沒人進來，也沒人喊話。

空氣里有種沉悶的安靜。

張桂花站在院子中間，回頭看了一眼破屋。門敞著，風(fēng)在里面打著轉(zhuǎn)。她兒媳還站著，像根插在地里的樁子。

她忽然覺得累。

罵也罵了，威脅也說了，可這人就是不倒。不哭也不鬧，連眼神都不敢和她對上，可偏偏就是不軟。

她轉(zhuǎn)身往廚房走，腳步比來時慢。嘴里還在念叨，但聲音低了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聽不清。

趙大山終于站起來。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，把空煙鍋塞進懷里。他看了眼門檻上的唾沫，又看了眼屋里那個身影。

他沒進屋，也沒關(guān)門。只是從旁邊拿起扁擔(dān)和水桶，往井邊走。

扁擔(dān)壓上肩，發(fā)出吱呀一聲。

陸秀云聽見腳步遠去，知道公公走了。她沒松一口氣，也不敢動。太陽穴還在跳，心跳還是快。她知道自已不能倒，也不能逃。

她只能站在這里。

等風(fēng)過去。

等天黑。

等下一個動作。

她的眼角余光掃到門框下緣。那里有一道裂痕，比昨天更深了。可能是剛才那一腳踹的。

她記下了。

趙大山走到井邊，放下水桶。繩子老舊，磨得起了毛。他抓住一頭，慢慢往下放。

桶碰到底的聲音悶悶傳來。

他往上拉。水滿了，很沉。肩膀上的扁擔(dān)壓著舊傷，隱隱作痛。他沒停，繼續(xù)往上拽。

一滴汗從他鬢角滑下來，落在肩頭。

陸秀云的腳底開始發(fā)麻。鞋濕了，貼著襪子，涼意順著小腿往上爬。她換了只腳重心，動作極小，幾乎看不出。

她的手指又動了一下，在腹前輕輕調(diào)整位置。

外面沒人再進來。

門開著，風(fēng)吹著，灰還在飄。

她盯著地面裂縫，心想以后得弄點泥把縫補上，不然老鼠會鉆進來。

她的眼皮很干，但她不敢眨眼太久。

這時，她聽見頭頂傳來細微的響動。

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墻上爬。

她沒抬頭。

但眼角余光看見一抹灰影，在墻皮剝落處輕輕動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