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蜿蜒:小姨的故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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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秀蘭,林芳
主角
fanqie
來源
《人生蜿蜒:小姨的故事》這本書大家都在找,其實這是一本給力小說,小說的主人公是王秀蘭林芳,講述了?。,北京的春天來得特別晚。已經是三月了,六郎莊的河溝里還結著冰碴子,風從西邊吹過來,帶著頤和園那邊湖水的涼氣。我姥姥后來跟我說,生小姨那天,她正在灶臺邊貼餅子,突然肚子疼得直不起腰來。“那死丫頭,趕著吃飯的時候來。”姥姥說這話的時候,臉上是笑著的,好像那會兒的疼都不算疼了。,六十七了,手腳倒是利索。她把姥姥扶到炕上,燒了一鍋熱水,剪子擱火上燎了燎。小姨落地的時候,外頭的天剛擦黑,孫奶奶把她倒提著拍...
精彩試讀
,我姥爺沒了。,她對父親的記憶,都是后來從我姥姥和我**嘴里拼湊出來的。可我后來想,有些記憶,是不需要記事的。它就像冬天的風,你閉著眼也能感覺到它往骨頭縫里鉆。,六郎莊的木匠。,林德厚的手藝是祖傳的,他打的家具,榫卯嚴絲合縫,不用一根釘子,能用幾輩子。他話少,人實在,干活不惜力。誰家娶媳婦打家具,都愿意找他。,姥爺活著的時候,家里的日子還過得去。他雖然掙得不多,但踏實,一個月總能往家拿個幾十塊錢。姥姥在繡花廠上班,兩個人加一塊兒,養活兩個孩子,緊巴是緊巴點,但不至于餓著。。,他正在西苑給人打柜子。有人捎信來說媳婦生了,他撂下手里的活兒就往家跑,跑了十里地,到家的時候,棉襖都濕透了。他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丫頭,看了又看,跟姥姥說:“這丫頭長得像我。”:“像你有什么好,一臉苦相。”
姥爺也不惱,嘿嘿笑著,拿手指頭輕輕戳小姨的臉。小姨那時候剛吃飽了睡著,被戳醒了,哇地一聲哭起來。姥爺慌了,抱著她來回晃,嘴里念叨著:“不哭不哭,爹在這兒呢。”
我媽說,那是她見過的,她爸最像個父親的時候。
可那樣的日子,只過了三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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姥爺走的那天,是個臘月的早晨。
那天早上特別冷,窗戶上結著厚厚的冰花,院子里的水缸凍裂了,水流了一地,結成了冰。姥爺早早起了床,要去海淀鎮上給人送打好的柜子。
姥姥給他下了碗面條,臥了個雞蛋。姥爺蹲在灶臺邊吃,小姨窩在被窩里,露著兩只眼睛看他。姥爺吃完,擦了擦嘴,走到炕邊,伸手摸了摸小姨的臉。
“爹走了啊,晚上回來給你帶糖。”
小姨那時候剛學會說話,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:“糖。”
姥爺笑了,轉身出了門。
那是小姨最后一次見到她爹。
姥爺走到西苑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了。他推著板車,車上裝著兩個大衣柜,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。那時候的西苑還是個大路口,沒有紅綠燈,車也不多。姥爺等了一會兒,看路上沒車,就推著板車過馬路。
一輛卡車從拐彎的地方沖出來,司**了一宿牌,困得不行,踩剎車的時候已經晚了。
板車被撞出去十幾米,柜子散了架,木頭片子飛得到處都是。老爺被卷到車底下,拖出去七八米。有人跑過去看,他的臉已經看不清了。
我媽說,消息是下午傳到村里的。
那會兒姥姥正在繡花廠上班,有人跑到車間門口喊她:“王姐,你快回家吧,你家出事了。”
姥姥手里的活兒沒停,抬頭問:“什么事?”
那人說不出口,只是催她:“你快回去,快回去。”
姥姥心里咯噔一下,扔下手里的繡花棚子就往外跑。她跑了四十分鐘,跑到家門口的時候,腿已經軟了。門口圍了一圈人,看見她來了,自動讓開一條道。
姥爺躺在一塊門板上,身上蓋著一床舊棉被。棉被是鄰居拿來的,蓋上去的時候,血已經浸透了。
姥姥站在那兒,沒動。她看著那床棉被,看著棉被下面那個熟悉的身形,看著露在外面的那只手——那只手她太熟悉了,給她打過柜子,給閨女做過木馬,早上還摸過小丫頭的臉。
她沒哭。她就那么站著,站了很久。
后來有人把她扶進屋,讓她坐下,給她倒了碗水。她端著那碗水,沒喝,就那么端著。水涼透了,她還端著。
天黑了,人群散了。姥爺被抬到院子里,擱在柴房。姥姥一個人在屋里坐著,坐了一宿。
第二天早上,我媽醒過來,發現姥姥還坐在那兒,手里還端著那碗水,碗里的水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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姥爺的后事,是村里人幫著辦的。
棺材是現打的,用的是姥爺自已存的木料。村里人說,這算是林德厚給自已打的最后一件家具。埋人的那天,天陰得厲害,風刮得人臉疼。姥姥站在墳前,穿著一身黑棉襖,臉色比天還灰。
我媽拉著她的手,不敢哭出聲。她那年七歲,已經懂事了,知道哭也沒用,**受不了。
小姨被人抱在懷里,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。她看見那么多人,看見**站在那兒不動,看見地上有個大坑,坑邊上放著個大木頭盒子。她指著那個盒子,問抱著她的人:“那是什么?”
沒人回答她。
那天晚上回家,姥姥把她倆叫到跟前,坐著看了她們很久。
我媽后來跟我說,她永遠忘不了那個眼神。那不是看孩子的眼神,是看自已剩下的一切的眼神——好像怕她們也會突然沒了,好像怕自已一眨眼,連這兩個也沒了。
“往后,咱們娘兒仨過。”姥姥說。
就這一句。沒哭,沒訴苦,沒罵老天爺不長眼。
就這一句,往后,咱們娘兒仨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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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日子,不是一句話就能過下去的。
姥爺走了,家里的頂梁柱沒了。姥姥一個人,要養活兩個孩子,還要還姥爺生病時欠下的債。姥爺那場病其實拖了挺久——不是這次車禍,是前兩年的事。他那會兒得了場怪病,躺了三個月,借遍了全村。后來病好了,債還在。
姥姥在繡花廠一個月掙三十八塊錢。那會兒的三十八塊錢,夠干什么呢?
一斤米一毛八,一斤肉七毛五,一尺布三毛二。聽起來不少,可要養活三口人,要還債,要給孩子交學費,要留著錢應付不知道什么時候會來的災病——那就什么都不夠了。
姥姥開始拼命干活。
繡花廠的活,是計件的。繡一朵花幾分錢,扎一雙手套幾毛錢。姥姥每天早上五點多起來,給兩個孩子做好飯,然后走四十分鐘去廠里。在廠里坐到天黑,有時候加班到半夜。回到家,兩個孩子已經睡著了,灶臺上擺著她們留的飯,涼透了。
我媽那會兒就學會做飯了。七歲的孩子,踩著凳子夠灶臺,煮一鍋棒子面粥,擱點咸菜,就是一頓。小姨跟著吃,不挑,給什么吃什么。她不挑,是因為挑也沒用,**沒空理她。
有一回,小姨發燒了,燒到三十九度多。我媽嚇壞了,跑到廠里去找姥姥。姥姥正在機器前扎花,頭都沒抬:“我走不開,你回家給她用涼毛巾敷敷。”
我媽說:“她燒得厲害,都抽抽了。”
姥姥的手停了一下,又繼續扎:“那也得等我下班。”
我媽回家,用涼水浸了毛巾,敷在小姨額頭上。敷一會兒,毛巾熱了,再浸涼水,再敷。敷了一下午,小姨的燒退了。
晚上姥姥回來,摸了摸小姨的額頭,沒說話。第二天一早,她又去廠里了。
我媽說,那件事以后,她就知道了一件事:**是靠不住的。不是說**不愛她們,是**沒工夫愛。她的工夫,都用來掙那三十八塊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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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姨就是在這樣的日子里,一點一點長大的。
她學會的第一件事,是不哭。
小孩子哪有那么好哄?餓了哭,困了哭,摔了哭,想要什么不給也哭。可小姨哭了幾回,發現沒用。**不在家,哭給誰聽?她姐比她大四歲,自已還是個孩子,能把她怎么著?哭來哭去,嗓子啞了,眼睛腫了,該怎么樣還是怎么樣。
后來她就不哭了。
我媽說,小姨小時候特別乖,乖得不正常。把她擱炕上,給個木頭勺子,她能玩一天。尿了褲子,就自已坐在那兒等,等到有人回來換。餓了,就吧唧嘴,吧唧一會兒,沒人理,就不吧唧了。
有一回,鄰居來串門,看見小姨一個人在炕上坐著,不哭不鬧,就那么坐著。鄰居說:“這孩子也太乖了,跟個木頭人似的。”
姥姥聽了,沒吭聲。
她后來跟我媽說,她知道那孩子為什么那么乖。因為她知道,哭也沒用。
可這話,她從來沒跟小姨說過。
小姨學會的第二件事,是不能要。
三歲的孩子,哪懂什么能不能要?看見別的小孩吃糖,她也想要。看見別的小孩有新衣服,她也想要。可她一要,姥姥就皺眉,姥姥一皺眉,她就不敢要了。
有一回,村里來了個挑擔子賣糖人的,捏的孫悟空、豬八戒,活靈活現。小姨趴在門縫上往外看,看了很久。賣糖人的走了,她還在那兒趴著。
姥姥看見了,問她:“你想要?”
小姨搖搖頭,沒說話。
姥姥把她抱起來,抱得很緊。
那是小姨記憶中,姥姥第一次抱她。
后來小姨跟我講這件事,說:“我那會兒其實想要,可我不敢說。我知道咱家沒錢,我知道說了也沒用。可我媽抱我那一下,我就覺得,不要糖人也行。”
她說到這兒,頓了頓,又說:“可我后來想,要是我媽那會兒能給我買一個糖人,該多好啊。就一個,就夠了。”
她沒說為什么。可我知道,她想說的是:她要的不只是糖人,她要的是那種感覺——那種“我媽愿意為我花點錢”的感覺。那種感覺,她等了很久很久,等到后來有錢了,也等不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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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姨學會的第三件事,是不能問。
她問過一回“我爸呢”。那會兒她剛會說話,還不懂事,看見別人家有爸爸,就問姥姥。
姥姥正在做飯,手里的鍋鏟停了停,說:“**沒了。”
小姨不懂什么叫“沒了”,又問:“他去哪兒了?”
姥姥沒回答,繼續炒菜。
小姨又問:“他還回來嗎?”
姥姥把鍋鏟往灶臺上一摔,轉過身來,臉上的表情把小姨嚇住了。姥姥沒罵她,也沒打她,就那么看著她,眼眶紅紅的,嘴唇抖著,說不出話來。
小姨從此再沒問過。
后來她慢慢懂了,什么叫“沒了”。懂了以后,她就不問了。不是不想問,是不敢問。她怕一問,姥姥就那樣看著她。
她后來跟我說:“我那會兒老想,我爸要是活著,會是什么樣?會不會給我買糖人?會不會讓我騎在他脖子上?會不會跟我說話,不像我媽那樣,什么都不說?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,已經四十歲了。四十歲的人,說起三歲時沒見過的爹,眼眶還是紅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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姥姥在繡花廠干了十五年,從十九歲干到三十四歲。
她的手,就是在那些年壞的。每天十幾個小時坐在縫紉機前,眼睛盯著針腳,手不停地松布。**破手指是常事,一開始還疼,后來就麻木了。手指上全是老繭,老繭下面是一道一道的疤,新舊疊著,分不清哪道是哪年扎的。
可她的手巧也是真的。繡出來的花,跟活的一樣。廠里接的活,凡是要求高的,都讓她干。別人繡一朵花要半天,她倆小時就能繡完,還比別人的好看。
小姨小時候,最喜歡看姥姥繡花。姥姥難得在家的時候,就坐在窗戶底下繡,陽光照在她手上,針一動一動的,亮閃閃的。小姨搬個小板凳坐旁邊,看著看著就睡著了。醒來的時候,發現自已躺在炕上,身上蓋著姥姥的舊棉襖。
那種時候,她覺得**還是愛她的。
可那樣的時刻太少了。大多數時候,姥姥不在家。大多數時候,家里就她和她姐兩個人。姐要做飯,要洗衣服,要收拾屋子,沒空陪她玩。她就自已跟自已玩,在炕上翻跟頭,對著墻說話,數窗戶外頭飛過的鳥。
她說,那會兒她最盼著天黑。天黑了,**就回來了。雖然回來了也不怎么跟她說話,但起碼在。
人在,就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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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姨三歲那年冬天,過了一個沒有父親的年。
臘月二十九,姥姥從廠里領了工資,三十八塊錢。她揣著那三十八塊錢,去供銷社買了二斤面、一斤肉、一包糖。回來的路上,風刮得她睜不開眼,她低著頭走,走了很久。
到家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我媽在灶臺邊燒火,小姨趴在炕上,已經睡著了。姥姥把東西放下,站在炕邊,看了小姨很久。
小姨睡著的時候,眉頭皺著,不知道夢見了什么。姥姥伸手想把她眉頭撫平,手指剛碰到她額頭,小姨醒了。
她睜開眼,看見姥姥,愣了一會兒,叫了一聲:“媽。”
姥姥嗯了一聲,把包著糖的紙包打開,拿了一顆,塞到小姨手里。
那是一顆水果糖,用玻璃紙包著,在燈光底下亮晶晶的。
小姨看著那顆糖,看了很久,沒舍得吃。
姥姥坐到炕邊,把她抱進懷里,抱著,不說話。
小姨也不敢動。她不知道**怎么了,但她知道,這個懷抱很暖,比炕還暖。她把臉埋在姥姥懷里,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——繡花的絲線味兒、縫紉機油的味兒、還有姥姥身上的汗味兒。那些味道混在一起,就是***味道。
后來那顆糖,小姨一直沒舍得吃。她把糖藏在枕頭底下,每天拿出來看一看,摸一摸,然后再放回去。藏了很久,藏到玻璃紙都黏在糖上了,藏到后來找不著了。
她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,笑著說:“我那會兒傻,不知道糖不吃會化。”
可我知道,她不是傻。她是舍不得。那是**給她買的,第一個,也是唯一一個。
她舍不得吃,是怕吃了就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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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寫這一章的時候,老在想一個問題:三歲的孩子,能記住什么?
按說記不住。可小姨記住了那個冬天,記住了那個懷抱,記住了那顆糖。她記住的不是具體的事,是一種感覺——冷的時候有人抱著,餓的時候有人給吃的,害怕的時候有人在。
那種感覺,叫“媽”。
后來很多年,她跟姥姥吵架,吵得不可開交。她說姥姥不愛她,只管掙錢不管她。姥姥說我怎么不愛你了,我不掙錢你吃什么喝什么。倆人誰也不讓誰,誰也不服誰。
可我知道,她心里是知道的。姥姥愛她,只是沒工夫愛。姥姥的工夫,都用來掙那三十八塊錢了。那三十八塊錢,是她的命,也是她們的命。
小姨后來自已當了媽,才懂了這個道理。
她跟我說:“我那會兒不懂,覺得我媽不親我。等我有了孩子才知道,不是不親,是沒空親。你一天到晚想著怎么掙錢養活他,哪有工夫親他?可你不掙錢,他連活都活不了。當**,怎么都是錯。”
我說:“那你怎么看姥姥?”
她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我欠她的。”
就這四個字。
我欠她的。
欠她那些年的等待,欠她那些年的不懂事,欠她那些年吵過的架、說過的話、傷過的心。
可她也知道,姥姥不讓她還。姥姥最后那張紙條上寫的,是“我閨女,這輩子不容易”。不是“我對不起你”,也不是“你欠我的”。
是我閨女,這輩子不容易。
當**,看女兒,永遠是這樣。不管你走多少彎路,不管你做錯多少事,在她眼里,你就是那個不容易的閨女。
小姨三歲那年,失去了父親,得到了一個只能掙三十八塊錢的母親。那三十八塊錢,養活了她,也虧欠了她。可那種虧欠,到最后,都變成了紙條上那七個字。
我閨女,這輩子不容易。
那三十八塊錢,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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