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，像冬天正午的雪地，沒有一絲溫度。光線直直地刺下來，把顧承舟站在手術(shù)臺邊的側(cè)臉，切割成一塊塊冷硬的光影。他穿著深藍(lán)色的無菌服，身姿筆挺，像一尊沒有呼吸的雕塑。，視野是晃動模糊的。麻藥像一層黏稠的糖漿，緩慢地包裹著她的意識，讓思維變得遲滯、漂浮。耳朵里嗡嗡作響，是器械碰撞的金屬聲，護(hù)士走動的細(xì)微腳步聲，還有……顧承舟的聲音。“開始吧。”，平穩(wěn)，帶著一種習(xí)以為常的、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，手里拿著手術(shù)刀，聞言卻頓了一下。他側(cè)過頭，看向顧承舟，聲音里帶著小心翼翼的遲疑：“顧總，孕婦才懷孕28周，現(xiàn)在剖腹，胎兒肺部發(fā)育不完全，存活率可能……我說，開始。”。語氣沒有絲毫波動，甚至沒有提高音量，但那股冰冷的、無形的壓迫感，讓手術(shù)室里本就凝滯的空氣，驟然又降了幾度。，哽在了喉嚨里。
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只有監(jiān)護(hù)儀規(guī)律而冰冷的“滴滴”聲，在死寂中突兀地響著，像倒計時的秒針。

林晚的心，一點點沉了下去，沉進(jìn)一片冰冷刺骨的深潭。她想動，想說話，想求他，想問他為什么……可喉嚨里像被砂紙磨過，又干又澀，灼痛難當(dāng)。拼盡全力，也只能從齒縫間擠出破碎的、帶著血腥味的氣音：“孩……子……”

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。

但顧承舟似乎聽到了。

他微微側(cè)過頭，目光終于，落在了她的臉上。

那目光，穿越手術(shù)臺與他的距離，落在她因疼痛和恐懼而布滿冷汗、蒼白的臉上。

沒有溫度。

沒有擔(dān)憂，沒有憐惜，沒有哪怕一絲一毫，屬于丈夫看到妻子身處險境時應(yīng)有的溫情。

只有一種深沉的、冰冷的……漠然。

像在看一件物品。一件擺錯了位置、需要被使用的工具。或者，是一件即將被處理掉的、礙事的垃圾。

“林晚。”

他開口，叫她的名字。

聲音平靜無波，像在念一個陌生人的代號，一個即將從名單上劃掉的名字。

“安靜點。”

他說。

“別耽誤時間。”

耽誤時間？

林晚的腦子遲鈍地轉(zhuǎn)動著。是耽誤手術(shù)的時間？還是耽誤……救蘇清清的時間？

就在這時，一股甜膩的、熟悉的香味，幽幽地飄了過來，鉆入她被消毒水氣味***鼻腔。

是茉莉混合著晚香玉，尾調(diào)帶著一絲脂粉氣。甜得發(fā)膩，極具侵略性。

是蘇清清最愛的那個牌子，法國某個小眾沙龍香。她曾經(jīng)在顧承舟的衣領(lǐng)上，在他的西裝外套上，無數(shù)次地聞到過。每次質(zhì)問，他都輕描淡寫，說是“應(yīng)酬場合不小心沾上的”，“清清身體不好，情緒敏感，用的香水濃了些”。

而現(xiàn)在，這味道如此清晰，如此靠近。近得……仿佛就在身邊。

她艱難地，極其緩慢地，轉(zhuǎn)動僵硬的眼珠，看向顧承舟身側(cè)，那被他的身影擋住大半的陰影里。

果然。

在顧承舟臂彎的陰影處，依偎著另一個纖細(xì)的身影。

蘇清清也穿著寬大的、藍(lán)白條紋的病號服，襯得她那張本就小巧的臉更加蒼白。她柔弱無骨地靠著顧承舟，身子微微顫抖，小聲地、壓抑地啜泣著：“承舟哥，我好疼……這里好冷……我是不是……要死了……”

“別胡說。”

顧承舟立刻低頭，聲音是林晚從未聽過的溫柔。那溫柔里帶著心疼，帶著安撫，帶著能滴出水來的寵溺。

他伸出手，不是握，而是輕輕拍著蘇清清的背，動作輕柔得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、名貴的貓咪。

“有我在，你怎么會有事？”他低聲說，語氣近乎誘哄，“很快就好，再忍一忍，嗯？等拿到臍帶血，你的病就會好了。到時候，我?guī)闳タ茨阕钕矚g的極光。”

那溫柔，像一把淬了劇毒的**，刀尖裹著蜜糖，精準(zhǔn)無比地，狠狠捅進(jìn)了林晚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最深處。然后，緩慢地旋轉(zhuǎn)，攪動。

助理就在這時上前一步，將一份文件遞到顧承舟手邊，低聲提醒：“顧總，手術(shù)同意書，需要您簽字。”

顧承舟的目光甚至沒有在文件上多停留一秒。他一手仍輕輕拍**蘇清清的背，另一只手，極其自然地接過了助理遞過來的筆。

一只黑色的萬寶龍鋼筆，金屬筆身在無影燈下閃過一道冷冽的弧光。

他擰開筆帽的動作，熟練，隨意，帶著一種處理日常公務(wù)般的漫不經(jīng)心。

然后，筆尖懸停在了紙張上方，那個需要“家屬/關(guān)系人”簽字的地方。

林晚的心臟在那一刻，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瞬間停止了跳動，又在下一瞬更瘋狂、更絕望地擂動起來！撞擊著肋骨，帶來窒息般的疼痛。

不……不要簽……求求你……顧承舟……孩子……我們的孩子……

她在心里無聲地嘶喊，用盡靈魂全部的力量。她想抬起手，哪怕只是動一下手指，去抓住那支筆，去撕碎那張紙。

可她的身體背叛了她，沉重得像灌滿了鉛，連最細(xì)微的顫抖都無法做到。

只有眼球，還能在眼眶里艱難地轉(zhuǎn)動，死死地盯著那只握筆的手，盯著那即將落下的、決定命運的筆尖。

顧承舟的目光甚至沒有在文件冗長的風(fēng)險告知條款上過多停留。他只是掃了一眼簽名處，確認(rèn)了位置。

然后，手腕微微用力，筆尖落下。

唰——

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，在死寂的手術(shù)室里，被無限放大。

那聲音冰冷，果斷，沒有絲毫滯澀。林晚仿佛能聽到纖維被劃破的細(xì)微聲響，像她心臟被割開的聲音。

他簽得很快，筆走龍蛇，是她熟悉的、凌厲飛揚的字體——

“顧承舟”三個字。

最后一筆落下，力透紙背，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。

簽完了。

他手腕一抬，筆尖離開紙張。他甚至沒有再看一眼那簽好的名字，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、已經(jīng)處理完畢的小事。

助理立刻上前，恭敬地接過文件和筆。

顧承舟將筆遞過去，手指松開，動作自然流暢，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或停頓。

然后，他微微側(cè)身，目光重新落回蘇清清臉上，仿佛剛才那決定兩條人命（甚至可能是三條）的簽字，不過是他百忙之中抽空處理了一份普通的報銷單。

不——！！！

林晚的靈魂在尖叫，在崩潰，在瘋狂地撞擊著這具無法動彈的軀殼。

他怎么可以？怎么可以如此輕易地，就把她和孩子推向深淵？

那是同意書啊！上面寫著的，可能是“胎兒死亡”、“**切除”、“大出血風(fēng)險”……他甚至，都不需要猶豫一下嗎？

哪怕一秒？

為了蘇清清，他就可以毫不猶豫地把她和孩子，像垃圾一樣，簽進(jìn)那份冰冷的協(xié)議里？

巨大的荒謬感和滅頂?shù)慕^望，像黑色的潮水，瞬間淹沒了她。

她看著顧承舟，他正微微俯身，用指尖輕輕擦去蘇清清眼角不知是真是假的淚珠，低聲說著什么，唇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、安撫的笑意。

那畫面溫馨刺眼。

他剛剛簽下的，是她的**判決書，而他此刻，卻在溫柔地呵護(hù)著另一個女人的眼淚。

多么諷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