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代謀士之隨波逐流

。，映著老掌柜周桐那張溝壑縱橫的臉。他正在撥弄算盤，聽見門響，抬眼看見陳觀，愣了愣，隨即堆起笑容：“陳書吏？稀客稀客?！保骸爸苷乒?，公務(wù)叨擾，見諒。哪里的話，衙門有事，小老兒自當配合?！敝芡┓畔滤惚P，從柜臺后繞出來，“是為李東家的事吧？唉，真是飛來橫禍……正是?！?a href="/tag/cheng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觀不坐，只站在堂中，目光平靜地看著周桐，“聽聞李茂前幾日向貴莊借了筆款子？”，隨即嘆息：“是借了。三百兩銀，三分利，借期三月。這才不到半月，人就沒了……這債，怕是難收咯。借據(jù)可還在？在的在的。”周桐轉(zhuǎn)身進了內(nèi)室，片刻后捧出一只木匣，取出一張泛黃的契紙。
陳觀接過細看。借據(jù)格式標準，落款是李茂的親筆簽名和手印，日期是十月廿三——正是七天前。擔保人一欄空著，抵押物寫著“李記糧行東倉粟米二百石”。

“李茂借錢時，可說了用途？”陳觀問。

周桐搖頭：“只說周轉(zhuǎn)。不過……”他壓低聲音，“陳書吏，小老兒在安平做了三十年錢莊生意，看人還是準的。李茂那日來，神色慌張，簽字時手都在抖。我多問了一句，他支支吾吾，只說‘惹了不該惹的人’?！?br>
“不該惹的人？”陳觀抬眼，“可說了是誰？”

“沒說。但……”周桐湊得更近，“他那日身上有傷?！?br>
陳觀眼神一凝：“傷在何處？怎么傷的？”

“左邊額角，青紫了一塊。問他，他說是不小心撞了門框。可那傷痕的形狀，分明像是被什么硬物砸的?！敝芡┞曇舾停斑€有，他袖口沾了點東西——暗紅色的，像是泥，又像是……血痂。”

陳觀將借據(jù)遞還，沉默片刻，又問：“李茂去郡城前后，可還有旁人打聽過他？”

周桐想了想：“有。大約半個月前，有兩個生面孔來過，說是南邊來的客商，想找李茂做筆生意，問我可知他何時回來。那兩人穿著普通，但口音是官話，而且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其中一人虎口有厚繭，是常年握刀的手?！?br>
**？或是護衛(wèi)。

陳觀心**索又添一條。他謝過周桐，走出錢莊時，天色已近黃昏。寒風卷著碎雪，打在臉上生疼。

他朝城西走去。

趙氏米行的鋪面比李記更大，此刻卻店門半掩，伙計們聚在堂內(nèi)低聲議論。見陳觀進來，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迎上來，面帶警惕：“這位是……”

“縣衙書吏陳觀，奉命調(diào)查李茂命案，有幾句話想問貴號管事?！?br>
那管事臉色變了變，勉強笑道：“陳書吏請稍候，我去請我們大掌柜?！?br>
片刻后，一個五十余歲、穿著綢緞長衫的微胖男人從后堂走出，拱手道：“在下趙廣仁，趙氏掌柜。陳書吏請后堂用茶?！?br>
后堂布置雅致，炭火燒得正旺。陳觀不碰茶盞，直接問道：“趙掌柜，李茂出事前，正與貴號爭一筆生意，可有此事？”

趙廣仁笑容不變：“生意場上，競爭在所難免。不過我們與李記爭的是漕幫的那批陳糧，價高者得，公平競爭，絕無私人恩怨?！?br>
“聽聞漕幫的劉三爺，與趙掌柜是故交？”

趙廣仁眼神微動：“劉三爺走漕運，我們做米行，有些往來罷了。”

“李茂去郡城前后，趙掌柜可知他見了什么人？”

“這我如何得知？”趙廣仁端起茶盞，吹了吹浮沫，“不過聽說，李茂在郡城好像攀上了高枝，具體是誰，就不得而知了?！?br>
陳觀看著他端茶的手——穩(wěn)得很，沒有一絲顫抖。

“最后一個問題，”陳觀起身，“十月廿三前后，趙掌柜可在縣里？”

趙廣仁放下茶盞：“自然在。陳書吏莫非懷疑我？”

“例行詢問。”陳觀拱手，“今日叨擾了?！?br>
走出趙氏米行時，雪下得更密了。陳觀站在街角，看著雪花一片片落在青石路面上，迅速融化。

李茂額頭的傷、袖口的紅漬、郡城之行、南邊來的“客商”、漕幫的關(guān)系、三百兩緊急借款……還有糧倉里那些奇怪的腳印和米中的紅粉。

這些碎片在他腦中旋轉(zhuǎn)，漸漸有了模糊的輪廓。

他轉(zhuǎn)身，朝城南走去。

安平縣的南城是貧民聚居之地，巷陌狹窄，污水橫流。陳觀在一處低矮的土坯房前停下，叩了叩門。

門開了條縫，露出一張枯瘦的臉。是個老婦人，眼睛渾濁：“找誰？”

“請問蘇大夫可在家？”

老婦人打量他片刻，側(cè)身讓開：“在里頭?！?br>
屋內(nèi)比外面更暗，彌漫著濃重的藥味?？繅Φ耐量簧希粋€女子正俯身為一個孩童施針。她背對著門，身形纖瘦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粗布衣裙，頭發(fā)簡單挽起，插著一根木簪。

陳觀靜靜等著。

片刻后，女子收針，那孩童的咳嗽**顯緩了下來。老婦人連聲道謝，摸出幾枚銅錢，女子卻推了回去：“留著買米吧，三日后我再來?！?br>
老婦人千恩萬謝地抱著孩子走了。

女子這才轉(zhuǎn)身。

燭光下，陳觀看清了她的臉。約莫二十出頭，面容清秀，皮膚因常年勞碌而略顯粗糙，但一雙眼睛清澈明亮，像山澗里的泉水。她看著陳觀，眼神平靜：“閣下是？”

“縣衙書吏陳觀?！?a href="/tag/cheng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觀拱手，“冒昧來訪，是為請教一事。”

蘇挽云——這是她從老婦人剛才的稱呼中聽來的名字——微微蹙眉：“衙門的人？我未曾犯事?！?br>
“非也。”陳觀從懷中取出一方素帕，小心展開，露出那幾粒混有紅粉的粟米，“蘇大夫可否看看，這紅色粉末是什么？”

蘇挽云接過帕子，走到窗邊，對著光仔細看了看，又湊近聞了聞。她的神色漸漸嚴肅起來。

“這是‘赤石脂’磨成的粉，摻了少許朱砂?！彼а郏澳銖暮翁幍脕恚俊?br>
“命案現(xiàn)場?！?a href="/tag/cheng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觀注視著她，“此物有何用？”

蘇挽云沉默片刻，走回桌邊，從藥箱中取出一本泛黃的醫(yī)書，翻到某一頁，指給陳觀看。

那是一段關(guān)于“針灸禁忌”的記載。其中一行小字寫著：“凡施針于氣海、關(guān)元諸穴，若患者氣血虧虛，或誤用赤石脂、朱砂等燥烈之物，可致氣逆血涌，暴斃而亡，狀若中風，唯肋下針眼可辨?！?br>
陳觀心頭一震。

“你的意思是，李茂是先被人用了此藥，再施針于要穴，導(dǎo)致暴斃？”

“極有可能?！碧K挽云合上書，“赤石脂性熱燥烈，朱砂更有微毒，若經(jīng)針穴直入經(jīng)脈，可令氣血逆行，短時間內(nèi)窒息而亡。死后體征確似急癥，若非細查肋下，很難發(fā)現(xiàn)針眼。”

“那么，兇手必須精通醫(yī)術(shù)？”

“未必精通，但至少要懂穴位，會用針?！碧K挽云頓了頓，“而且，赤石脂并非尋常藥物，安平縣內(nèi)，只有三家藥鋪**?！?br>
陳觀深深看了她一眼：“蘇大夫為何對此如此熟悉？”

蘇挽云垂下眼簾，手指輕輕摩挲著醫(yī)書的封面：“家父曾是太醫(yī)。我自幼隨他習(xí)醫(yī)，見過……類似的情形?！?br>
太醫(yī)之女，淪落至此。

陳觀沒有追問，只道：“今日多謝。此事關(guān)系重大，還請?zhí)K大夫暫勿聲張。”

“我明白?！碧K挽云抬眸，“若需要查驗尸身，我可協(xié)助。家父教過我驗尸之法，比尋常仵作……細致些。”

陳觀沉吟片刻：“明日辰時，義莊?！?br>
他告辭出門，風雪撲面而來。走出巷口時，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土坯房。窗內(nèi)燭光搖曳，映出女子低頭整理藥箱的側(cè)影。

太醫(yī)之女，身懷絕技，隱于市井。

這安平縣，藏龍臥虎。

陳觀裹緊衣袍，踏雪朝縣衙走去。心中那個模糊的輪廓，此刻已清晰了許多。

李茂不是死于私仇。

這是一場精心設(shè)計的**，兇手懂醫(yī)、會用針、能弄到特殊藥材、還能在密室中來去無蹤。而動機，很可能與李茂在郡城“惹了不該惹的人”有關(guān)。

那三百兩銀子，或許不是周轉(zhuǎn)，而是買命錢——或是封口費。

走到縣衙門口時，陳觀看見一隊人馬剛剛停下。為首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，披著黑色大氅，眉宇間有股揮之不去的郁色，但眼神銳利。

正是縣令徐績。

徐績也看見了陳觀，翻身下馬，將韁繩扔給親隨，大步走來：“陳書吏，我聽說城東出事了？”

“是?！?a href="/tag/cheng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觀躬身，“李茂昨夜死于自家糧倉，密室，死因可疑。”

徐績皺眉：“方縣丞呢？”

“在衙內(nèi)等您。卑職剛?cè)ゲ榱诵┚€索?！?br>
徐績盯著他看了片刻，忽然道：“進來說。”

大堂內(nèi)，方縣丞正急得團團轉(zhuǎn)，見徐績回來，如釋重負。徐績卻不理他，徑自走到公案后坐下，解下大氅：“陳書吏，把你查到的，從頭說。”

陳觀從現(xiàn)場勘查說起，到錢莊借款、趙氏米行、蘇挽云的判斷，條理清晰，毫無贅言。徐績聽著，手指在案上輕敲，神色越來越凝重。

“也就是說，李茂很可能是被人用醫(yī)術(shù)手法謀害，而兇手背后，可能牽扯郡城甚至更高層面的人？”徐績總結(jié)道。

“是。而且兇手在安平必有內(nèi)應(yīng)，否則不可能對李茂的行蹤、糧倉結(jié)構(gòu)如此熟悉，還能弄到赤石脂?！?br>
徐績沉默良久，忽然問：“陳書吏，依你之見，此案當如何處置？”

這是一個考驗。陳觀心知肚明。

他略一思索，緩緩道：“三條路。其一，明面上全力偵辦，做足姿態(tài)給劉司馬和各方看，但暗中控制節(jié)奏，不深挖郡城線，盡快找個‘合理’的結(jié)論結(jié)案——這是最穩(wěn)妥的?！?br>
“其二呢？”

“其二，假意偵辦，實則將線索巧妙泄露給趙氏或劉司馬，讓他們狗咬狗，我們坐收漁利——這是取巧之道?！?br>
“其三？”

陳觀抬眼，直視徐績：“其三，真的查下去。查清李茂在郡城見了誰，查清三百兩銀子給了誰，查清誰要李茂死、為什么要他死。但這條路，風險極大，可能引火燒身?！?br>
徐績笑了，那笑容里有種壓抑已久的銳氣：“陳書吏，你覺得本官來這安平縣，是圖穩(wěn)妥，還是圖取巧？”

陳觀也笑了，很淡的笑：“卑職明白了?！?br>
“那就查?！毙炜冋酒鹕?，走到窗前，望著外面紛飛的大雪，“不過要講究方法。方縣丞。”

“下官在！”

“你去安撫劉司馬，就說本官已親自督辦，三日內(nèi)必給交代。王捕頭?！?br>
“卑職在！”王捕頭從門外進來。

“帶人去那三家藥鋪，查最近誰買了赤石脂，所有記錄，一本不許漏。記住，要暗中查?！?br>
“是！”

徐績轉(zhuǎn)身，看向陳觀：“陳書吏，郡城那條線，交給你。需要什么，直接跟我說?！?br>
“卑職需要兩個人。”陳觀說，“一是蘇挽云大夫，協(xié)助驗尸；二是一個能去郡城打探消息的人。”

“蘇挽云……”徐績想了想，“可是城南那個女醫(yī)？準了。至于郡城……”他沉吟片刻，“我有個親隨，叫徐青，機靈可靠，明日讓他跟你?！?br>
“謝大人。”

徐績走到陳觀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陳觀，我知道你有大才，困在這縣衙是委屈了。此案若破得好，我徐績不會虧待你?！?br>
這話說得很直白。陳觀躬身：“卑職分內(nèi)之事?！?br>
走出大堂時，雪還在下。陳觀站在廊下，看著漫天飛雪，心中卻是一片清明。

棋局已開，棋子已落。

而他，終于不再是那個只能整理卷宗的旁觀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