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樹下的碎瓦

，日子過得苦得很，地都被太陽曬開裂，裂開一指寬的縫，黃沙卷著枯草沫子，迷得人睜不開眼。王家莊就窩在這片黃土地里，村口立著一棵老槐樹，樹齡沒人能說清，枝椏歪歪扭扭地伸著，一半枯木一半新枝，像極了莊里的人，吊著一口氣，半死不活地撐著。，是出了名的“歪人”。他家往上數三代都是莊里的老戶，偏偏到他這輩，頭胎二胎三胎全是丫頭，老四終于是個帶把的，爹娘把他捧在手心怕摔了，含在嘴里怕化了，連帶著四個姐姐，也得把他供著。三姐四姐生在三年困難時期，出生時家里揭不開鍋，爹娘咬著牙，用一塊粗布裹著，趁夜扔到了村外的亂葬崗，粗布只裹了半截身子，哭喊聲被夜色捂滅。大姐二姐大他十歲，十三四歲就跟著鄰村的貨郎跑腳、納鞋底，賺的銅板一分不少全交給娘，最后還是落到王德才手里，爹娘時常摸著王德才的頭，說：“兒啊，姐們都是外人，只有你是王家的根。”，也橫了一輩子。打小就游手好閑，不愛下地，不愛讀書，整日跟著莊里的幾個潑皮游村串巷，看見誰家的姑娘俊俏，就湊上去說些輕佻話，動手動腳。莊里的老人見了他就躲，背地里罵：“王家這根獨苗，養歪了，早晚要惹大禍。”王德才聽見了也不惱，瞇著眼笑，轉頭就把人家曬在門口的紅薯干偷了，塞進兜里，嚼得嘎嘣響。，就是眼神不正，滴溜溜的轉，盡是算計。四個姐姐嫁的嫁，丟的丟，賺的錢依舊源源不斷地送回來，他就拿著這些錢，在村頭的小賣部喝酒，賭錢，輸了就罵街，贏了就更猖狂。**里的老支書，他都敢拍著肩膀喊“老叔”，沒半點規矩。，不是怕他本事大，是怕他耍無賴。誰家要是惹了他，他能堵在人家門口罵三天三夜，**摔碗，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來，久而久之，莊里人見了他，都繞著走，只當他是路邊的狗皮膏藥，沾著就甩不掉。，離王家莊二里地的許家莊，比王家莊更偏，日子更苦，許家有七個丫頭，許招娣是老七，生她那年，娘已經四十六歲，常年下地干活，營養不良，生她時難產，血崩不止，熬了半個時辰，咽了氣，臨死前，手還抓著炕沿，喊著：“又是個丫頭……”，哭聲細弱，爹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漢子，一輩子窩囊，就想生個兒子續香火，結果生了七個丫頭，老伴還沒了，心灰意冷，整日抱著酒葫蘆喝得酩酊大醉。家里的活全靠大姐二姐撐著，大的帶著小的，挖野菜、捋槐花、撿麥穗，春天捋榆錢拌糠吃，夏天摸魚煮野菜湯，秋天撿別人落下的花生，冬天挖凍菜，敲冰碴子化水喝，七個丫頭，就這么在苦水里泡著，勉強活著。，許招娣六歲那年，爹揣著僅剩的幾個銅板，去鄰村打酒，銅板是大姐捋了三天槐花換的，本想給妹妹們買塊粗糧餅。結果回來的路上，酒勁上頭，倒在山腳下的亂草堆里睡著了，山里有狼，莊里人都知道，可沒人愿意大半夜去尋一個醉鬼。第二天一早，有人去山里砍柴，看見山腳下的一灘血，還有一只磨破的黑布鞋，是許老爹的，鞋上補了三層補丁，莊里人都認得，沒人敢去深山里找，只當許老爹被狼吃了。大姐帶著六個妹妹，在山腳下哭了一場，用一塊破布裹著那只布鞋，埋在了老槐樹下，算是給爹立了個墳。
從此，七個丫頭，無父無母，成了莊里沒人管的野孩子。

許招娣長得好看，眉眼清秀，皮膚是常年勞作的健康麥色，越長大模樣越周正，可這份好看，在那個年代對一個無依無靠的丫頭來說，不是福氣，是禍根。莊里的人嫌她們姐妹克死爹娘，背后指指點點，喊她們“喪門星”，連井邊打水，都有人把她們的桶搶了，說：“喪門星別臟了井水，我們還要喝呢。”

大姐二姐護著妹妹們，跟人吵架，可架不住人多嘴雜，罵著罵著，她們就成了莊里的笑柄，走到哪都有異樣的眼光跟著。許招娣性子犟，不愛說話，只是攥著拳頭，埋頭干活，心里憋著一股氣，她想，總有一天她要活出個人樣，讓那些看不起她們的人，刮目相看。

可她沒想到，命運的魔爪，來得比她想象的還要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