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，大雪封山。，蓑衣上已積了三寸厚的雪。他跺了跺腳，把肩上半扇野豬肉卸在灶臺邊，回頭看見七歲的養子正蹲在灶口，拿火鉗把燒黑的柴頭一根根碼齊。“峰兒，手伸過來?！?，火光映在他眼睛里，沒有七歲孩童該有的雀躍，只是安靜地遞過雙手。，翻來覆去看了半晌，皺眉道：“今日玄苦大師傳了你什么功？少林內功心法。”孩子答得很慢，像是在把已經嚼爛的話再吐一遍，“師父說孩兒根骨好，三年可小成。三年……”喬三槐松開手，沉默地解開蓑衣。。但他看得懂手掌——練武的人，虎口起繭，指尖磨皮，那是拿刀拿棍拿禪杖的印子?？伤麅鹤拥氖郑菩母蓛?，指節勻稱，唯有十根手指的指甲根處，泛著極淡的青白之色。
像是寒氣從骨子里透出來。

“疼不疼？”

“不疼?！?br>
喬三槐沒再問。

灶上的粥滾了，女人從里屋出來，把晾干的棉衣取下，沖孩子招手：“峰兒，試試合不合身。”

那是件改小的舊襖，面子是灰褐粗布，里子是去年拆的一床薄被。針腳極密，從領口到腋下，一行行碼得整整齊齊。

孩子走過去，任她把襖子披上。

“娘?！?br>
“嗯？”

“這針腳……”

女人低頭看了看，笑道：“你爹老說我縫衣像納鞋底，難看是難看了些，結實呀。”

孩子沒接話。

他當然知道這針腳好。好到他剛才以為是養母從鎮上成衣鋪買來的。

只是他一時忘了，自已如今七歲，不該懂得分辨針線好壞。

他垂下眼，把襖子攏緊，輕聲道：“很暖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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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，雪停了。

玄苦大師踏雪而來，在茅屋外站定。喬三槐夫婦要跪，被虛手托住。

“峰兒，隨為師上山。”

少年應聲而出。

往少室山的石階被雪埋了大半，玄苦在前，他在后。一前一后，踩出新雪，舊印轉瞬又被落白覆蓋。

行至半山腰，玄苦忽然駐足。

“你心中有疑。”

不是問句。

少年沉默片刻，抬首：“師父，少林內功講究氣沉丹田，以意導氣。可弟子每日行功完畢，膻中穴總有滯澀之意，須得活動筋骨、打一趟太祖長拳，方能疏解。”

玄苦回身，目光沉沉。

“你打了太祖長拳？”

“是。弟子幼時在村中見人演練，記了幾招架勢?！?br>
玄苦沒有立刻說話。

山風卷雪，撲在僧袍上。良久，老僧開口：“太祖長拳是趙匡胤馬上搏殺之術，與少林內功路數迥異。你以長拳疏解禪功，好比冬日落雪、夏日飲冰……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是誰教你的？”

“無人教導?！鄙倌甏故?，“只是覺得，這樣舒服些?！?br>
玄苦凝視他許久。

“今日不授新功。你把太祖長拳打一遍，為師看看?！?br>
雪地里，七歲孩童起手式。

拳法確實粗陋，架子七零八落，有幾招分明記錯了順序。但玄苦沒有打斷。

他看見這個孩子出拳時，肩背舒展如雁張翼，收拳時，氣息下沉如山石墜淵。

那不是七歲孩童該有的吐納。

更不是太祖長拳該有的內息流轉。

“停?！?br>
少年收勢，額上微汗。

玄苦走近，忽然伸手按在他丹田。內力探入的瞬間，老僧面色驟變。

——這孩子的經脈，竟在自行微調。

像溪水遇石則繞，遇崖則落。少林內功那股剛正醇和之氣，被他不自覺地用長拳的爆發節奏“切”成了數段，每一段都被另行收納、重編、再融回周天。

這不是走火入魔。

這是馴化。

玄苦收回手，聲音低?。骸澳恪螘r開始的？”

“第一日。”少年答，“練功兩個時辰后，覺得胸悶，便到院中打了趟拳。打完，便舒暢了。”

玄苦閉上眼。

少林內功傳了數百年，不是沒有驚才絕艷之輩。但這孩子不是天才，他是異數——他不懂武學至理，卻在用本能拆解一門千年傳承。

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已在做什么。

“峰兒。”

“弟子在?！?br>
“往后晨課，為師允你半個時辰習練長拳?！?br>
少年抬眸。

玄苦背過身去，聲音被風雪吞去大半：

“不要對人說起?！?br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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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，喬三槐夫婦睡熟后，少年獨坐窗前。

他沒有練功。

他在想玄苦的眼神——那里面有驚駭，有憂慮，還有一絲……他看不懂的東西。

像憐憫。

又像畏懼。

窗外，雪又落了。

他把手伸出窗欞，接住一片雪花。掌心的溫度讓它轉瞬融化，留下一滴極淺的水漬。

七歲的蕭峰，少室山的雪夜。

他想起上一世讀過的書，那個“自已”的故事——忠義兩全，末路英雄，自盡于雁門關外。

那本書里，沒有今夜這場雪。

也沒有玄苦那句“不要對人說起”。

他把手收回，握成拳。

指根處那圈青白之色，在月光下淡得幾乎看不見。

——那篇他每日清晨偷偷習練的、自創的“補全經脈”之法，已經運轉了整整四十九日。

沒有師傅，沒有口訣。

只是覺得這樣練，才對。

他閉上眼，在心里把明日要打的那趟長拳拆成一百零三式。

窗外風聲漸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