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歲沒說的話

，開學。，被擠得東倒西歪。周圍全是人，有人踮著腳尖往前探，有人舉著手機拍照，有人擠進去又擠出來，喊著“看見了看見了”。九月的陽光還很毒，曬得人后背發燙，空氣里全是汗味兒和洗發水的味道混在一起，說不上難聞，但也不好聞。“林漾！林漾你在哪？”。林漾踮起腳揮了揮手：“這兒！”，劉海貼在額頭上，喘著氣說：“嚇死我了，我以為咱倆分不到一個班。我在三班，你呢？我也是三班！”蘇念一把抱住她的胳膊，“太好了太好了，咱倆又是一個班。”。從高一開始她倆就同桌，分班之前擔心了好久，怕被拆開。現在名單出來了，心終于放回肚子里。
“走走走，去看看教室。”蘇念拉著她就往教學樓走。

高二的教學樓在高一對面，是一棟有些年頭的四層樓房，外墻的瓷磚有幾塊已經掉了，露出里面的水泥。但走廊很寬敞，采光也好。三班在二樓，樓梯上去左手邊第二間。

林漾走進去的時候，教室里已經來了不少人。有人在擦桌子，有人在聊天，有人趴在桌上補覺。她掃了一眼，選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。蘇念把書包往旁邊一扔，坐下了。

“這位置不錯。”蘇念說，“能看見操場，上課還能看帥哥打球。”

林漾笑了：“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看帥哥。”

“那不然看什么？看黑板啊？”

兩個人正說著，門口進來幾個男生，嗓門大得整個教室都能聽見。走在最前面那個高高黑黑的，一進門就喊：“兄弟們，三班啊，咱們又在一起了！”

“那是周野。”蘇念湊過來小聲說，“籃球隊的，聽說打架特別厲害。”

林漾看了一眼。周野確實挺高，皮膚有點黑，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黑色T恤，背著個看起來很舊的帆布包。他一進門就開始跟認識的人打招呼，自來熟得像是已經在這個班待了兩年。

他后面還跟著一個人。

林漾的目光越過周野，看向后面。

那個人和周野完全不一樣。他走得很慢，低著頭，好像對周圍的一切都不感興趣。校服拉鏈拉到胸口，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領口。他走到周野旁邊的空位坐下，把書包放在桌上，然后抬起頭。

就是那個瞬間。

林漾正好在看他，他正好抬起頭。

四目相對。

大概只有一秒。也許連一秒都不到。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，像是看任何一個陌生的同學一樣，然后低下頭，開始整理書包。

林漾迅速把臉轉回去，盯著桌上的課本。心跳有點快。

“看見沒看見沒？”蘇念在耳邊小聲說，“周野后面那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是沈寂。”

林漾當然知道他是沈寂。高一不在一個班，但一個年級就那么大，總能在走廊上、食堂里、操場上碰見。每次碰見，她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，然后迅速移開目光。那個人走路很快，從來不東張西望，眼睛總是看著前方，像是對周圍的一切都沒興趣。

但他的眼睛很好看。不是那種溫柔的好看，是那種——林漾想了很久，覺得應該是“干凈”。像深秋的湖水，沒什么波瀾，卻能讓人一直盯著看。

“帥吧？”蘇念問。

“還行吧。”

“還行？”蘇念瞪大眼睛，“這叫還行？你是不是瞎？”

林漾沒理她，低頭翻書。

教室里越來越熱鬧。認識的人在互相打招呼，不認識的人在偷偷打量新同學。有人在發新書，有人在后排討論暑假去哪玩了，有人趴在桌上補覺。林漾偷偷把書往下移了一點，露出眼睛，假裝不經意地往后瞟了一眼。

沈寂正低頭在寫什么。側臉的線條在陽光里很好看。他的筆轉得很快，偶爾停頓一下，像是在思考。

周野湊過去看他寫的東西，被沈寂用胳膊肘推開。周野不死心，又湊過去，這次聲音大了點：“你別寫了，一會兒再寫，先幫我看看那個女生。”

沈寂頭也不抬：“不看。”

“你看一眼嘛，就一眼，穿白裙子那個。”

“不看。”

“你這個人怎么這么沒意思？”

沈寂終于抬起頭，順著周野的目光看了一眼，然后繼續低頭寫字：“還行。”

“還行？！什么叫還行？那是女神級別的！”

沈寂沒理他。

林漾忍不住笑了一下。蘇念看見了，湊過來問：“笑什么？”

“沒什么。”林漾把書豎起來，擋住自已的臉。

上課鈴響了。班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，姓陳，教語文，說話聲音不大但很有氣場。她站在***，掃視了一圈教室，所有人立刻安靜下來。

“歡迎來到高二三班。”她說，“我知道你們有些人之前就認識，有些人不認識。沒關系，這一年，你們會慢慢熟悉的。”

她開始點名。每點一個名字，就有人站起來，讓大家認識一下。

“林漾。”

林漾站起來，有點緊張地笑了笑，然后坐下。

“沈寂。”

后排有人站起來，很高，擋住了林漾頭頂的陽光。她沒回頭，但能感覺到那個影子只停留了一秒，就消失了。

點完名，陳老師開始講高二的注意事項。什么早讀晚自習，什么月考期中考，什么紀律要求。林漾聽著聽著就走神了，目光飄到窗外。

窗外有棵梧桐樹，葉子已經開始變黃，風一吹，嘩啦嘩啦響。

她想起高一的時候，有次在圖書館，她去找一本參考書，找了半天沒找到。正著急，一只手從她頭頂伸過去，把那本書抽出來，遞給她。

她回頭，是沈寂。

他說：“在第二排。”聲音很淡，像是不想多說一個字。

她說了聲謝謝，他點點頭，轉身就走了。

那本書她現在還留著，壓在書桌最下面，書脊上貼著圖書館的標簽，已經有點卷邊了。

“林漾。”

林漾猛地回過神，發現陳老師正看著她。全班同學也都看著她。

“**題。”

林漾低頭看課本，腦子里一片空白。她剛才根本不知道講到哪了。

“**題。”蘇念在旁邊小聲提醒，“選*。”

“選*。”林漾說。

陳老師看了她一眼，沒說什么，繼續往下講。林漾松了口氣，悄悄沖蘇念做了個口型：謝謝。

下課鈴響的時候，林漾趴在桌上，覺得這一節課上得比一上午還累。蘇念在旁邊翻筆記，突然戳了戳她的胳膊：“哎，你看。”

林漾抬頭。

周野正站在她們桌子前面，笑得一臉燦爛：“你們好，我叫周野，坐你們后面。以后就是同學了，多多關照啊。”

蘇念也笑了：“我叫蘇念，她叫林漾。”

“林漾？”周野重復了一遍，回頭沖后面喊，“沈寂，這個女生名字跟你有點像誒，你叫沈寂，她叫林漾，一個靜一個動。”

林漾愣了一下，下意識往后看。

沈寂正好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。這次目光停留的時間長了一點，大概兩秒。

然后他又低下頭去。

周野尷尬地笑了笑：“他就這樣，不愛說話，別介意啊。”

“沒事。”林漾說。

下午放學的時候，林漾收拾書包，蘇念在旁邊等她。窗外有人在操場上打球，喊聲傳進來，混著廣播里放的音樂。

“誒，那個沈寂，你覺得他怎么樣？”蘇念問。

林漾想了想：“還行吧。”

“還行？我看你上課老往后瞟。”

“我沒有。”

“你有。”蘇念看著她，“你以為我沒發現？”

林漾把書包拉鏈拉上，站起來：“走了走了。”

走出教室的時候，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沈寂還坐在位置上，手里拿著一本書，夕陽照在他身上，把整個人都染成暖**的。周野在旁邊收拾書包，嘴里還在不停地說著什么。

沈寂沒說話，但嘴角好像彎了一下。

林漾轉過身，跟著蘇念往外走。走廊上有風吹過，吹起她的頭發。她突然覺得，高二好像也沒那么糟糕。

晚上回到家，林漾把書包扔在椅子上，坐在書桌前發了一會兒呆。然后她打開抽屜，從最下面拿出那本圖書館的書。

書脊上的標簽已經有點舊了。她翻到扉頁，上面有圖書館的印章，還有一行手寫的編號。不是她的字。

她把書合上，放回抽屜最底下。

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書桌上，照在那張高二三班的課表上。

課表最上面，寫著她的名字：林漾。

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，有人正在臺燈下，對著同一張課表發呆。那張課表是從教室后面的墻上撕下來的，角落寫著幾個名字：周野、沈寂、林漾、蘇念……

沈寂用筆在林漾的名字上輕輕點了一下，然后合上本子，關燈。

房間里一片黑暗。

只有月光，從窗戶透進來，照在本子封面上。

開學的第一個星期過得很快。

林漾慢慢適應了新的班級，新的節奏。每天早上七點二十到教室，早讀，上課，課間操，午飯，下午的課，晚自習，九點半放學。日子像流水一樣，平淡但充實。

她發現自已養成了一個習慣：每天進教室的第一件事，是往后看一眼。

沈寂通常已經到了。他總是坐在那個位置，低著頭看書或者做題。有時候他會抬頭，和她對視一眼。就那么一眼，她能開心一上午。

蘇念發現了這個秘密，但沒戳穿。只是偶爾意味深長地笑一下。

九月下旬，陳老師宣布了一個消息。

“月底要進行月考。”她站在***，手里拿著那張紙，“這是高二第一次月考，考完會根據成績重新排座位。你們自已心里有數，該復習復習，別到時候哭。”

教室里一片哀嚎。

林漾的心卻跳了一下。

重新排座位？

她往后看了一眼。沈寂低著頭，好像對這個消息沒什么反應。

但她在想，如果她考得好一點，是不是能選到離他近的位置？

如果她考砸了，是不是會被調到教室最后面，離他十萬八千里？

她不知道。

那天晚上，她坐在書桌前，把那本圖書館的書拿出來又看了一遍。

然后她翻開課本，開始復習。

不管怎么樣，先考好再說。

窗外的月亮很亮。

九月的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，帶著一點點涼意。

高二的第一場月考，就要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