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，跳動的火苗把小小的屋子映得暖意融融。，將大姨抱出來的那些剩線團，一個個分門別類，細細理好。紅的、綠的、米白的、藏青的、灰的、淺藍的，都是鄉下最常見的粗毛線，顏色不算鮮亮，卻被她這么一挑揀、一搭配，立刻顯出幾分不一樣的順眼來。，手里納著鞋底，眼睛卻一刻不離地看著侄女。，眼前這個姑娘就像徹底換了個人。，溫順、沉默、說話細聲細氣，受了委屈只會往肚子里咽。可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林可為，眼神清亮，手腳麻利，一舉一動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韌勁和篤定，讓人看著既心疼，又打心底里歡喜。“可為，”大姨忍不住開口，針線停在半空，“這些花樣，你啥時候學會的？我咋從來不知道你手這么巧？”，周桂芬織出來的東西，不是平針就是上下針，結實是結實，可樣式老氣，翻來覆去就那幾樣。她活了快四十年，從沒見過這么精巧好看的紋路，絞花規整，菱格齊整，一看就不是鄉下土路子。，線頭輕輕繞在針上，隨即抬起頭，笑得自然又溫和。
“前幾年在鎮上趕集，碰到過城里來的貨郎，他帶過幾樣南邊的新鮮樣式，我當時多看了幾眼，就記在心里了。這幾天夜里睡不著，就琢磨著試著織一織，沒想到還真成了。”

一句話輕輕帶過，既沒有暴露重生，也合情合理。

在這個年代，貨郎走南闖北，見多識廣，能帶些新鮮玩意兒，是所有人都默認的事情。

大姨果然半點不懷疑，拍著大腿點頭：“還是我們可為聰明，記性好，心思又靈，比村里那些姑娘強出十倍不止！要是**能有我一半明白，也不會把你逼成這樣。”

提到家里，林可為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，卻沒有過多情緒。

傷心、委屈、怨恨，前世那一輩子已經耗得干干凈凈。這一世，她不想再為不值得的人浪費半分心神。

她低下頭，重新拿起針，指尖翻飛。

前世被困在林修明那個院子里的年月，沒有自由，沒有盼頭，不敢哭，不敢鬧，不敢反抗，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坐在屋里不停做針線。織毛衣、織圍巾、繡枕頭、縫衣服，日復一日，年復一年，一手織活早就練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。

絞花、菱格、鏤空、元寶針、麥穗花、小波浪……

那些后來風靡全國縣城的樣式，她早就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里，練得信手拈來。

夜色一點點深了，窗外蟲鳴陣陣，夏末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過窗欞。

大姨眼皮打架，熬不住了，起身往屋里走，走之前反復叮囑：“別熬太狠，身子是本錢，錢不急，你可別把自已累壞了。”

“知道了，大姨，我織完這一點就睡。”

林可為輕聲應著，手上的動作卻半點沒有放慢。

她太清楚，自已現在沒有退路。

家里父母逼婚，以死相逼，村長家勢力大，林修明面善心狠，一旦被他們抓回去，這輩子就又要重蹈覆轍。她想要自由，想要立足，想要不依附任何人活下去，唯一的路，就是盡快拿出東西，盡快換到錢，離開這里，去廣東。

一針一線，皆是生路。

一紋一格，皆是自由。

不知織了多久，窗外的夜色漸漸由深轉淺，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雞鳴。

后半夜的涼意透過門縫鉆進來，她卻渾身發熱，額角滲出一層薄汗。

終于，第一條圍巾徹底成型。

藏青底色，搭配米白色絞花，寬寬大大，柔軟厚實，摸在手里綿密溫暖，樣式洋氣又耐看。輕輕往肩上一搭，整個人的氣質都立刻不一樣了，不土、不笨、不沉悶，是這個年代少有的清爽好看。

林可為捧著圍巾，指尖輕輕撫過紋路，眼底泛起一層微光亮。

成了。

她沒有半分松懈，也沒有絲毫困意。

機會擺在眼前，她必須抓住。

趁著手感正好，思路清晰，她又挑出兩團顏色鮮亮的剩線，紅與米白拼接，干凈又惹眼，連夜趕織第二條。

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，淡青色的天光透過破舊的窗紙照進屋里。

第二條圍巾也靜靜落在炕上，樣式新穎，針腳整齊，一看就與眾不同。

兩條，不多，卻足夠探路。

林可為長長舒了一口氣，收拾好針線筐，將兩條圍巾疊得整整齊齊。她簡單用涼水洗了把臉，梳順頭發，剛坐下喝了一口熱水，里屋的門就響了。

大姨起得極早，生怕耽誤了正事。

周桂芬一進門，目光就直直落在炕上那兩條圍巾上，眼睛瞬間亮得發光。

她幾步走過去，一把拿起圍巾，翻來覆去地看，又往自已脖子上一繞，對著墻上的小鏡子左照右照，笑得合不攏嘴。

“我的娘哎！這也太好看了！”

“城里的姑娘，都不見得能圍上這么洋氣的東西！”

“可為，你這手藝，真是絕了！肯定能換錢！鐵定能！”

大姨語氣篤定，之前那一點點擔心，此刻煙消云散。

林可為看著她真心為自已高興的模樣，心里微微一暖。

在這涼薄的世間，總算還有一個人，是真心護著她。

她輕聲開口：“大姨，我想今天一早就去縣城趕早集。”

早集人多、流動快，大家都是趕集賣東西的，不會有人特意為難。時間早，村里的人也很少會來這么早，不容易碰到熟人，穩妥又安全。

周桂芬想都沒想就點頭：“中！我陪你去！你一個姑娘家，人生地不熟，我不放心。”

她說著就風風火火往廚房去，燒火、和面、烙餅。

不過半個時辰，兩張金黃焦脆的麥餅烙好，又煮了兩個雞蛋，用干凈的布一層層包好，塞進林可為手里。

“路上吃，別餓肚子。”

又從柜里翻出一個干凈的竹籃，“把圍巾放這里面，蓋上一塊布，不招眼，穩妥。”

一切收拾妥當，天已大亮。

一老一少，趁著清晨淡淡的薄霧，踩著鄉間的土路，悄悄往縣城的方向走去。

路上，大姨還在反復叮囑，生怕年輕氣盛的侄女說錯話、做錯事。

“到了集上，咱低調一點，別張揚。就說是自家閑著沒事織的手工活，換點零花錢，補貼點口糧，誰也挑不出理。”

“有人問，就少說兩句，別跟人爭，別惹事。”

“萬一碰到公社的人，咱就收起來，說是自已用的，聽見沒？”

林可為乖乖點頭：“我知道了，大姨，我都記住了。”

她心里一片清明。

她不是來鬧事的，不是來投機倒把的，更不是來招搖的。

她只是想靠自已的一雙手，掙一口干凈飯，掙一條活路。

這一步，很小，卻很穩。

這一步，很弱，卻很堅。

走了近一個時辰，遠處終于出現了縣城的輪廓。

青磚瓦房，土路寬敞，人來人往，比鄉下熱鬧太多。

街口的早集已經熱火朝天。

挑著青菜的農戶，背著竹筐的婦人，扛著農具的漢子，騎著自行車的干部……人聲鼎沸，吆喝聲、說笑聲、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，充滿了煙火氣。

路邊擺著的，全是鄉下人的營生。

自家種的黃瓜、西紅柿、豆角、茄子，一筐筐擺得整齊；新鮮的雞蛋、鴨蛋，用草繩串著；還有納好的鞋底、縫好的布鞋、搓好的草繩……都是正經的農家自產，沒人會說三道四。

周桂芬經驗足，帶著林可為，找了個不起眼、卻又不擋路的角落，輕輕把竹籃放下。

林可為蹲下身，緩緩掀開竹籃上的一角布。

兩條樣式別致、紋路精巧的圍巾，靜靜露了出來。

在周圍一片樸素、老舊、土氣的物件里，它們顯得格外亮眼、干凈、洋氣，像兩束不起眼卻不容忽視的光。

沒過多久，就有路過的人頻頻側目。

最先停下腳步的，是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年輕姑娘，看起來像是縣城里的女工，眉眼清秀，打扮干凈，目光直直落在圍巾上，挪不開步。

她猶豫了好一會兒，才輕輕開口，語氣帶著幾分不敢相信：

“大姐，你這圍巾……咋這么好看？我從來沒見過這樣式。”

林可為緩緩抬起眼，迎上對方的目光，唇角微微一揚。

聲音清清淡淡，卻帶著十足的底氣與平靜。

“自家織的新式樣，戴著暖和，好看還跟別人的不重樣。”

女同志嘛，沒幾個喜歡跟別人同款和撞衫的。

陽光穿過清晨的薄霧，落在她干凈的眉眼上。

屬于林可為的八零年代，從這一個早集，正式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