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“滾！給老子滾出去！”，搪瓷茶缸擦著姜清月的臉頰飛過，砸在土墻上。“哐”一聲，掉下一個土塊，茶缸摔在地上滾出老遠。，潑濕了她嶄新的布鞋。，混著男人久病的酸腐氣，熏得人頭暈。，只是抬手抹掉濺到臉頰上的水珠。“新房”。，一張用磚頭墊著瘸腿的桌子，一把椅子。墻角堆著些雜物。
而床上，那個半靠著的男人，就是她剛拜完堂的丈夫，陸承驍。

一個在戰場上傷了脊椎，癱了雙腿，從戰斗英雄變成村里人人繞著走的“活**”。

此刻，他一雙布滿紅絲的眼睛鎖著她，那股要把人生吞了的狠勁，讓他臉上那道淺淺的疤痕都扭曲起來。

“聽不懂人話？滾！”陸承驍胸口起伏，撐在床沿的手臂青筋墳起，手背上全是磨出的繭子。

他反手又抓起床上的枕頭，用盡力氣砸了過來。

枕頭落在姜清月腳邊，揚起一陣嗆人的灰。

姜清月終于有了動作。

她不是怕，反倒覺得……這趟沒白來。

作為中醫世家傳人，她見過無數病體。

但眼前這個，從骨骼到肌肉的輪廓，都堪稱完美。寬肩窄腰，即便病著，也能看出底下蘊藏的力量。五官輪廓深邃，鼻梁高挺，完全長在了她的審美上。

尤其是他現在這副困獸猶斗的暴躁樣子，讓她心里那點對疑難雜癥的癮頭，被勾了起來。

“省點力氣。”

姜清月開口，聲音很平，在這燥熱的屋子里像潑了盆冷水。

她一邊說，一邊解開手上的小布包。

那是她唯一的嫁妝——一套用絨布裹好的銀針。

“你……”陸承驍沒想到這女人不跑也不哭，還敢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。他掙扎著想坐直，背上的舊傷猛地一抽，劇痛讓他悶哼出聲，額頭滲出冷汗。

“說了別亂動。”姜清月走到床邊，低頭看著他，“脊椎神經受損，下肢癱瘓，肌肉正在萎縮。再折騰，**爺都懶得收你。”

她的語氣，像在說一加一等于二。

陸承驍像是被踩了痛處，整個人都炸了。

“你懂什么！滾！別裝出一副可憐我的樣子！你也跟村里那些長舌婦一樣，來看我這個廢物的笑話？”

他吼聲都劈了，一把揮開姜清月伸過來的手，“我陸承驍不用人同情！”

姜清月被打開的手腕上，立刻紅了一道。

她低頭看了一眼，沒說話。

就在陸承驍以為終于能把她嚇跑時，姜清月動了。

快得他只看到一道殘影。

他的手腕被一只微涼的手扣住，力道不大，卻讓他用盡力氣也掙不開。

緊接著，他后頸一涼，像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。

一股酸麻感順著脖子后的穴位散開，剛才還燒得他想**的火氣，像是被扎破的皮球，一下子就沒了。

他腦子里那根緊繃的弦一松，人就往下出溜，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。

“你……對我做了什么……”陸承驍的聲音軟了下去，眼里的狠厲散了，只剩下驚疑。

姜清月收回銀針，用指尖在針尾輕輕一彈，收進布包。

“扎了一針，讓你冷靜點。”她淡淡解釋，“方便我干活。”

干活？

干什么活？

陸承驍腦子還有點懵。

然后，他就看著這個剛過門的媳婦，伸出手，開始解他病號服的扣子。

一顆，兩顆……

“你干什么！”陸承驍的臉“唰”地漲紅，不是氣的，是羞的！

一個大男人，癱在床上，像塊砧板上的肉，讓個女人扒衣服，這比死還難受！

他想反抗，可渾身發軟，使不上勁。

“閉嘴。”姜清月吐出兩個字，手上沒停，“想治腿，就老實點。”

治腿？

陸承驍愣住了。

這兩個字像錘子，在他死水一樣的心上砸出了聲響。

多少醫生，多少專家，都說他這輩子完了。

這個女人，憑什么？

“別做夢了，我的腿……治不好了。”他聲音發干，帶著他自已都沒察覺的顫抖。

姜清月已經解開了他上衣的扣子，露出他結實但蒼白的胸膛。

她的手指沒有半分猶豫，從他的胸口，一路往下，沿著脊椎的走向，一寸一寸地按壓。她的指尖很涼，按下的地方卻像有火在燒。

“胸椎第七節有舊傷，腰椎第三節錯位，但要命的，是這兒。”

她的手指停在他后腰下方，用力一按。

陸承驍疼得倒抽一口涼氣。

“里面有東西，壓住了你的神經。這才是你腿動不了的根。”

她說的，和當初軍區醫院專家會診的結論，一字不差！

她怎么知道的？就這么摸幾下？

陸承驍徹底懵了，他瞪著姜清月，像在看一個怪物。

這女人到底是誰？

“問題不小，但能治。”姜清月下了結論，伸手掀開蓋在他腿上的薄被。

那雙曾經能翻山越嶺的腿，此刻蒼白，肌肉線條也松了。

姜清月的手指在他腿上幾個地方用力掐了掐。

“有感覺嗎？”她問。

陸承驍咬著牙關，半晌，才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：“沒有。”

像在掐兩塊爛木頭。

“嗯。”姜清月收回手，語氣沒什么起伏，“神經堵死了。”

她站起身，重新審視著他，那目光讓陸承驍渾身不自在。

“褲子也脫了。”

“你說什么？！”陸承驍的臉紅到了脖子根，又羞又怒。

扒上衣就算了，現在還要扒褲子？

“針灸要通全身經脈，穿著褲子怎么扎？”姜清月看他的表情，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，“放心，我對你這身骨頭架子沒興趣。在我眼里，你和山里打的野豬沒區別，都是一塊肉。”

說完，她不等陸承驍反應，直接動手去解他的褲腰帶。

陸承驍闖過槍林彈雨，沒怕過死。可現在，他躺在一個女人面前，連最后的遮羞布都保不住。

屈辱、憤怒，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慌亂，在他胸口亂撞。

就在姜清月的手碰到他褲腰的瞬間，陸承驍用盡力氣，吼聲沙啞：“你別碰我！”

姜清月的動作停住，抬眼看他。

昏暗的光線下，這個剛才還像頭獅子的男人，眼眶紅了。

那不是憤怒，是被逼到絕路的難堪和最后一絲尊嚴。

姜清月心里那根緊繃的弦似乎動了一下，手停在半空。

她想了想，收回了手。

“行，今天先不脫。”她站直身子，看著他，一字一句，說得清晰：“從明天開始，一天一次藥浴，一次針灸。一個月，我讓你站起來。”

一個月？

讓他站起來？

陸承驍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，幾乎喘不過氣。

這聽起來像天方夜譚。

可看著眼前女人那雙在昏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，他那顆早就死了的心，不受控制地，重重跳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