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，糊得人喘不過氣。沈微婉跪在金磚上，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，聽著頭頂玉盞砸在龍紋柱上的脆響。白瓷碎片濺到鼻尖，混著雨前龍井的香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——像極了三年前太液池邊，姐姐沈清晏“失足”前留下的最后氣息。“廢物！”嘉靖帝的怒吼震得梁上灰簌簌落，沈微婉指甲掐進掌心。她入宮三月，不過是吏部尚書沈家送進來的棋子，卻因剝荔枝慢了半拍，成了天子遷怒的靶子。，沒人敢看她。可沈微婉的眼，正透過碎瓷片的反光，死死盯著陛下身側的麗嬪。孔雀藍宮裝的袖口下，那只手正飛快捻著什么，嘴角勾著極淡的笑——苦杏仁味，就是從她那邊飄來的。，是下毒。。三年前姐姐封貴妃前夜猝死，證人正是如今盛寵的麗嬪。她藏在末等才人身份下的真實目的，就是查**相，而此刻，線索正像瓷片般扎進眼里。“拖下去，杖二十，扔進冷宮。”嘉靖帝拂袖轉身，龍袍掃過她發頂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，沈微婉沒掙扎，只在經過麗嬪身邊時，用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：“娘娘指甲縫里的鶴頂紅，該擦擦了。”，眼底閃過一絲慌亂。
冷宮比想象中更破，四面漏風的偏殿里，霉稻草堆在墻角。太監打完杖就走，沈微婉趴在地上，后背火燒似的疼，卻用盡全力爬到稻草堆旁，從發髻里摸出支銀簪——姐姐遺物，簪頭刻著極小的海棠花。

她用銀簪挑開藏在袖口的碎瓷片，茶漬已干，苦杏仁味卻更清晰。銀簪擦過碎片，簪頭隱隱發黑：鶴頂紅，劑量不大，卻足夠慢性毒殺，做得像病逝。麗嬪想讓她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。

“姐姐，我找到線索了。”沈微婉摸著簪頭海棠，眼眶發燙。三年前太液池邊的苦杏仁味，被麗嬪用“荷花敗腐”遮掩，如今總算有了佐證。

破窗突然被敲三下。

沈微婉握緊銀簪翻身坐起，見窗外探進個灰衣小太監的腦袋，十五六歲模樣，臉上沾著灰，眼睛卻亮得驚人：“沈才人？我是小祿子，御膳房的。”

“你來做什么？”

“送吃的。”小祿子扔進來個油紙包，“麗嬪讓人給你‘送終’，我瞅著不順眼，換了。”

油紙包里是兩個熱包子。沈微婉捏了捏，抬眼問：“不怕被連累？”

“我這條命是你姐姐救的。”小祿子往嘴里塞包子，含糊道，“三年前我在太液池邊差點淹死，是沈婕妤把我撈上來的。”

沈微婉心猛地一跳：“你當時在池邊？看到了什么？”

小祿子左右看了看，壓低聲音：“那晚我看見麗嬪和個戴斗笠的黑衣人說話，像在爭什么……后來就聽見撲通一聲，再后來就聽說沈婕妤沒了。”

黑衣人？沈微婉追問：“他有什么特征？”

“手里拿塊玉佩，刻著‘肅’字。”

肅王朱載墭？圣上的弟弟，與麗嬪母家鎮國公府往來密切。姐姐的死，竟牽扯著謀逆？

“對了。”小祿子掏出個瓷瓶，“御藥房偷的金瘡藥，治杖傷好使。”

他扔過藥瓶就要走：“我表哥是冷宮看守，我讓他多照拂。”

看著小祿子消失在夜色里，沈微婉握緊藥瓶。這深宮里，竟還有姐姐留下的人情，像道微光。她剛拆開藥瓶，殿外就傳來尖利的女聲：“麗嬪娘娘有旨，賜沈才人‘靜心湯’一碗。”

是麗嬪的掌事宮女青畫。

沈微婉將藥瓶藏進稻草堆，慢慢站起。青畫帶著兩個小宮女進來，端著碗黑漆漆的湯藥，假笑道：“喝了這湯，了卻塵緣，安心去吧。”

湯藥冒著熱氣，苦杏仁味刺鼻——與碎瓷片上的味道如出一轍。

“麗嬪就這么容不下我？”沈微婉盯著青畫，“我姐姐當年，也是喝了這樣的湯嗎？”

青畫厲聲道：“胡說！沈婕妤是失足落水！”

兩個小宮女上前要按住她，沈微婉突然掃倒油燈。燈油潑在稻草上，瞬間燃起火焰，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。

“來人啊！走水了！”她放聲大喊，趁亂抓起地上碎瓷片，狠狠劃向青畫手腕。

青畫慘叫著摔了藥碗，沈微婉握著染血瓷片逼近：“告你家娘娘蓄意**，告她與外臣勾結，謀害皇嗣！”

她加重“皇嗣”二字——三年前姐姐已有身孕，這是她從父親那里偷知的秘密。

青畫臉色煞白，看著越來越旺的火，終于怕了，帶著人倉皇逃離。

火被侍衛撲滅時，偏殿只剩框架。沈微婉站在廢墟前，臉上沾著灰，眼神卻亮得驚人。

侍衛統領查見地上的藥碗殘渣，臉色沉了下去：“沈才人，隨我去見陛下。”

沈微婉跟著他往外走，路過廢墟時，悄悄撿起那塊映出麗嬪真容的碎瓷片，藏進袖中。

長信宮燭火依舊昏暗。嘉靖帝看著發黑的銀簪和碎瓷片，臉色鐵青。麗嬪跪在地上哭：“陛下明鑒！是她陷害臣妾！”

“是不是陷害，查一查便知。”沈微婉跪下，“請陛下徹查三年前沈婕妤之死，姐姐的死因，定與今日之事有關！”

嘉靖帝沉默片刻，終是開口：“禁足麗嬪于景仁宮，徹查下毒之事。另，著大理寺卿重審沈婕妤舊案。”他看向沈微婉，“你暫回長信宮偏殿靜養。”

退出長信宮時，夜色已深。月光灑在朱紅宮墻上，映出斑駁影子，像極了深宮里破碎的人心。沈微婉摸了摸袖中碎瓷片，指尖冰涼。

她知道，這只是開始。麗嬪背后有肅王和鎮國公府，絕不會善罷甘休。而她，一個無權無勢的末等才人，要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里活下去，查**相，只能步步為營，讓藏在碎瓷片里的鋒芒，刺破這層層朱墻。

遠處傳來更鼓聲，沉悶而悠長。沈微婉抬頭望夜空，星星稀疏，卻有一顆格外亮，像姐姐在天上看著她。她握緊銀簪，簪頭海棠硌得掌心生疼——痛，才證明她還活著，還能戰斗。

還是吃點東西吧，不然這樣的身子又怎么給姐姐報仇呢！—— 小祿子、我想吃點東西……